于是转身去衣橱内翻起了冬天的衣物。
冬天的衣物深埋于底,找起来委实有些费劲,还不小心打翻了一个盒子。
榉仁低头,一抹深红猛然的撞入眼底,脑袋跟着陷入了空白。
是自己的喜服,那件从来都不敢正眼看,一直隐秘深藏的喜服。就这样毫无准备的打开在眼前,猝不及防。
“啪嗒~啪嗒~”
两滴水珠毫无征兆的落在了衣服上,光滑的绸面顿时染上了水印,颜色更深了,榉仁面无表情的摸了下眼下,竟然是泪水。
脑海裏猛然划过夫诸的身影,水患那日的山顶之上,也是这样一个季节,一身红衣的她,转身时决绝又坚毅,他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即便过去一年之久,画面也丝毫不模糊。
心臟猛然的抽痛起来,像是突然塌缩掉了一样,疼的榉仁几乎无法站立,噗通一声跪在喜服上抓着胸口喘气。
他想让自己冷静,但压抑过久的情绪如洪水猛兽,越是想要放松越是颤抖的厉害,疼的他冷汗直冒,痛苦的伏身挣扎……
屋内的角角落落忽然出现了点点星光,渐渐的汇聚到了榉仁跟前,没一会儿就凝聚成了人影,并轻轻的抬手触上了榉仁的后背。
急促的呼吸猛然停下了,榉仁抬头,当看清眼前之人时,瞳孔骤缩,不自觉就屏住了呼吸,
“夫……夫诸?”
“是我。”
榉仁的心仿佛一下子就被填满了,深吸了口气,猛的直起了身子,眼泪不受控制的大颗大颗往下落,
“真的,真的是你吗?”
“是我,但……不是真的我。”
榉仁跪着往前挪了两步,小心翼翼的抬手想要捧上她的脸颊,可临近了却又不敢触碰,因为眼前的夫诸,身体模糊的几乎能透过光来。
可即便这样,也依然让榉仁充满了期待,
“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夫诸皱眉,即心疼又有些生气,
“说什么傻话,你若这么想我会难过的。”
榉仁内心翻涌,竟有些许委屈,
“那我怎么办?我也很难过,你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撇下我了。”
夫诸的表情明显透着自责,
“对不起。是我辜负了你。”
榉仁苦笑,
“怎么会,只是在苍生大义面前,我们个人的得失显得太过渺小,就像我的父亲一样,我无法左右,你也没有选择。
可我心裏一直都有遗憾,当初,若早知道我们只剩这点儿时间,我绝不会任由这么浪费。”
夫诸连忙摇头,
“可我不觉得是浪费,只要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光,我都觉得很开心,这一年的时间,是我几千年来最幸福的日子了,都是你给的。”
榉仁泪眼朦胧,
“真的吗?”
夫诸点头,
“真的!”
夫诸身上的光芒越来越淡了,身体也越发的透明了起来,两人心裏都明白,时间不多了。
“还记得以前答应过我什么吗?”
榉仁哽咽的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儿的点头,心口抽痛的快要窒息。
“要好好的照顾自己,不要总是闷在屋裏发呆,多出去走动走动,多和齐叔下下棋聊聊天,你的人生还很长,总是这般难过如何是好,痛痛快快哭一场,如此憋闷当心坏了身子。
哭完以后,就不要……总是想起我了,我不想看你如此难受。”
不知不觉,夫诸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榉仁听话的点头,眼睁睁的看着夫诸在自己面前渐渐淡去,已没了心神。
只竭力的张开双臂,想要最后一次拥她入怀,可面前的夫诸只是她的气息残留,扑上去的瞬间便化为了泡影。
榉仁终于忍不住了,伏在地上放声大哭了起来,至此,积压在心底的悲伤才得到彻底的释放。
自那日起,他不负夫诸的期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活着,只是脸上不怎么有笑意。
最喜欢的事是,去到长右山夫诸化身的山下静默的坐着,一坐就是半天。靠在山石上,就像当初靠在她绒厚的毛发上一样,有一种她从未离开的感觉……
五十年后
一个身着暗色兜帽披风的人,来到了山神庙前,她容貌清丽,虽看起来年轻,眼睛裏却明显都是沈着与坚毅,这个人正是缘豆。
五十年了,她的容貌一点都没有变化,还是和昔日一样年轻朝气。只是行为举止看起来颇为老成,不似她看上去这般年轻。
眼前的山神庙早已大变了样子,从昔日的小破庙摇身一变成了前后三进院落的大庙,第一殿供的是孙榉仁的父亲,因为他所修筑的水塘数次拯救百姓于水火,使当地的村民免遭劫难,结束了这片土地数百年的水患问题,可谓是功在社稷,名载千秋的大功德。
第二进供的是夫诸像,第三进供的是群塑百妖,这两殿加一起知道来历的已经不多了,除了老一辈的人印象深刻,在年轻人这儿都是在当传说听着的。
通过故事与之连接,敬畏鬼神,敬畏自然,心怀感恩的铭记着,当做历史,当做伤疤,沈淀进一代一代人的心裏。
听说是当地颇为富庶的一户人家资助修建的,当地的百姓也都争先恐后的要尽绵薄之力,出钱出力各尽所能,集中众人意见,命名为——余生祠。
意为踏进此门者,无灾无难,余生平安。
缘豆长出了口气,
“夫诸姐姐,我回来看你了。”
二层小院裏,又是一年花开季,满院都是五彩斑斓的花朵,当初种在院裏的李子树,如今已枝繁叶茂,亭亭如盖。
而树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躺在摇椅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打着盹儿,正是老年孙榉仁。
缘豆推门进来,看着孙榉仁模样惬意,一脸坏笑,
“有贼啊——”
孙榉仁猛的睁眼,看见缘豆没好气道,
“贼喊捉贼?”
缘豆笑,自己搬了个凳子坐了下来,
“最近过得怎么样?”
榉仁挠了挠头,
“不怎么样,也没人陪我聊天,山下的熊孩子欺负我,总是偷我菜,喊不动,追不上,自嘆息。”
“呵,真惨!”
榉仁苦笑,
“你这次回来做什么?”
“嗯……狐丘姐姐说你大限将至,让我回来送送你。”
榉仁一楞,老半天才反应过来,
“哦~时间到了。”
缘豆点头,
“可还有什么遗愿?”
榉仁仰头想了想,看着满树的李子果道,
“上了年纪腿脚就不利索了,已经好久没去那个地方了,帮我摘点果子,我想最后再去看她一眼。”
缘豆点头,她知道他最在意的是什么,
“好。”
长右山瀑布处,这裏是夫诸长眠的地方,缘豆搀扶着榉仁颤颤巍巍的来到此处,拿出怀裏用绢布包着的果子,弯腰放下。
“终于,我也到这一天了,呵呵。”
缘豆看着榉仁,他的脸上的确都是笑意,慈祥,满足……
缘豆陪着他一起坐着,满眼的落寞,
“我好像突然明白夫诸姐姐当初对我的担忧了,长生不老,好像真的不是一件好事,尤其看着你们和自己至亲之人的离去,更像是一个充满恶意的诅咒……”
榉仁扭头看她,年轻的脸上没有一丝褶皱,
“即便不是长生,诅咒也是无处不在的,比如我,年纪轻轻就父母双亡,家道中落,唯一相爱之人,生死两隔,最终,还落得个孤独终老的下场,若不是有你们在,怕是要尸横荒野了。”
缘豆低头,苦笑,
“你是在和我比惨吗?那我还真比不过你。”
榉仁笑的一脸慈祥,
“不过人间并非只有诅咒,还有很多美好的祝福,或许,等你遇到自己的心爱之人,就明白了。”
夜幕降临,榉仁杵着拐杖在院子裏绕了一圈,角角落落的凝望着,回忆着,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
抚摸着屋裏的桌椅茶具,床前的纱帘幕珠,最后来到那扇月洞窗前一动不动的盯着窗外的幽黑……
胸口处传来一阵隐隐的痛,他不得不扶着椅子坐下,一阵风从窗户涌来,卷起帘纱飞舞,吹灭了房裏的蜡烛,世界一下子就黑暗了。
榉仁眨了眨眼,发现睁眼闭眼都是一样的黑,但是渐渐的,温柔的月光照了进来,驱走了眼前的黑暗,更将远山的轮廓显现了出来。
榉仁坐在椅子上微笑,看着夫诸长眠的地方面色慈祥,渐渐的没了呼吸……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