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域
司基这辈子都没想到,
自己有朝一日会在全息指挥中心玩游戏。
这当然不是荣誉,“叛国罪”三个字,是悬在他脖颈上的铡刀。
在龙息组的註视下,
他战战兢兢躺进游戏舱,
冰冷的神经传感剂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颤抖的手指放在生物识别传感器上,酥麻的电流涌过全身,
带着他的意识进入魂界。
司基的住所是别院一间偏房,
住了几天,
刚有点熟悉感,
此时再看,
又觉得处处陌生。
他不傻,当然知道魏刚说的“第五副本是华国秘密开发”的话,不是真的。否则,
龙炎公会和龙息组不会需要他来当这个间谍,
才能进入副本。
但机密和叛国罪的名头,
从古至今都很虚,
可大可小。一般人接触不到,一般人也承担不起。
他只是一个希望多赚点钱给女儿提供更好生活的一般人。
魏刚也说了,
只要好好配合,
等事情.结束后,竞拍支付给他的1000万,
就当做是国家颁发给他的奖励。
扣掉暗网高昂的手续费,
他还能剩下一半,换算成农场主支付给他的工资,也足有20个月。
20个月……永安农场根本不是什么第五副本,
它能不能撑过2个月都是问题,更别提20个月。
终归是笔划算的买卖。
“500万,
500万……”这个数字,让司基紧绷的神经缓和下来。
他看了眼光屏上的时间,凌晨两点。
农场上的npc应该都熟睡了,至于喰鬼……只要小心点,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农场,应该不会被人发现。
风语观上的居住区,已经空了,唯一有人把守的地方,是传送阵。传送阵是三个npc轮流值守,今天夜裏……应该是那个叫眉红的女人。
他虽然只有青铜,悄无声息杀死一个npc,不在话下。
司基慢慢打开房门,没发出一丝声音,抬头望了眼被农场灯光照映得暗蓝的夜空,走了出去。
灵域底部很安静。
这是一片平坦的黑土,到处长满无生草,不在乱星阵范围内。在夜幕深沈之时,显得尤为安静。
某一丛杂草中,躺着一颗人头。
两个多小时前,他还只是大半颗人头,脑组织在高速撞击中甩得丝毫不剩。
两个小时过去,大脑长出来了,残破的头颅也逐渐覆原,新生的脖颈之下,是裸.露的肩膀。
肩膀还没覆原,更别提长出手臂。
时希正睁开眼,难以言喻的痛楚让他死死咬紧牙关,直到牙齿渗血。
没用。
生长痛剧烈到无法形容,他最终还是张大嘴,面目扭曲。
然而,只有喉管没有胸腔,让他的嘶吼听上去断断续续。
大神等级的自愈能力再强,这个过程,时希正至少还要再忍受半小时,直到生长出手臂,让他能够从道具栏取出生命药剂,加速愈合。
一个人影出现在他面前。
时希正的视野痛到模糊,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对方。
“除墨……帮我,帮我一下……”他祈求着,嗓音比除墨还要嘶哑,像一根漏风的破管。
除墨静静俯视他,暗沈的眼睛裏,尽是冷漠。
“我找到办法进入风语观了,很快我就能带着古斯进去……古斯不够的话,还有展星策,我让展星策一起……”
除墨打断他:“展星策离线。”
时希正忙道:“有古斯就可以,我拿到永安所有详细情况了,我可以在不惊动喰鬼的情况下,带着联合组进去,打他们一更措手不及……除墨,这次一定能成功,我一定会成功……”
他的话再度被打断。
嘴裏,被除墨塞进一瓶高级生命药剂。
时希正一口咬碎瓶子,混着玻璃渣将药剂囫囵吞下。
难以忍受的痛楚在降低,生命值急速上涨,自愈能力也成倍迭加,他的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来。
时希正大喜,忙取出几瓶生命药剂喝下,再看向身旁,除墨已然消失。
展星策不在,配合联合组行动的灵域玩家,变成了【豌豆黄】。
豌豆黄是面貌像个少年,言行举止吊儿郎当,却是灵域龙炎火门分部部长。等级不算高,大神高阶。
除了他,剩下在灵域说得上话的人,在没有二会指示的情况下,没人敢出来招待联合组。
对此,时希正不得不放下身段,由衷感谢豌豆黄。
豌豆黄摆摆手:“一会别客气,到时二会追责下来,一会别说是我带你们来灵塔就行。”
“当然。”时希正收拾了仪容,重回高层精英形象,微笑道,“往最坏打算,冷兵城再安排一个部长,不成问题。”
豌豆黄不置可否地笑笑,从传送阵走了。
这种级别的公会玩家都是人精,灵媒莫名其妙和展星策互换id,两人又同时离线,谁都猜到和联合组执行的任务有关,躲都躲不及。
豌豆黄肯带联合组来灵塔,已是很冒险的举动。
时希正回头望了联合组所有人一圈。
经历火戊观大战和乱星阵追逐,联合组没有折损一个人手,堪称……“奇迹”。
古斯也在其中,和时希正对视一眼,默然移开目光。
时希正道:“灵塔传送阵和外界不同,一次就可传送50人,传送速度也要快上一倍,只需30秒。保险起见,所有人分成两组,每组25人。
“既然我们是五公会联合,那就每个公会各出5人,作为第一组。”
这是最快的分组方式。
没一会儿,人群便分成两个部分。
古斯站在其中一群人最前方,开口:“我们是一组。”
“好。”时希正点头,“一组进入风语观后,不要轻举妄动,以包围农场为目标,迅速占据要点,拉起封锁线。二组在灵塔,等我发传讯,立即传送。”
他说完第一个走上传送阵。
人影一闪,古斯抓住他的手臂,又把他从传送阵上拉下来。
“请律会长留在这裏指挥。”古斯的话意有所指,“任务现场混乱,会干扰律会长的思路。”
他手上的力量很大,大到足以让时希正明白他的意思。
古斯嫌他等级低,拖后腿。
联想到前两次交锋,时希正在火戊观上只能旁观,在乱星阵裏连话都插不上……
沈默的对峙过后,时希正妥协了。
他交代所有人:“永安任务裏只有一名玩家,很重要,不能杀。你们要是见到,务必活捉。”
时希正回以古斯同样的目光。
古斯是听见过“时希明”这个名字的,大抵也猜到了对方的身份。皱眉思索之后,对时希正点了下头。
时希正目送一组走进传送阵。
联合组扩大时,他更换了大部分龙炎成员。黄金高阶发挥不了作用,想参与永安任务,至少要大神等级。
十名龙炎成员裏,一个超神,七个大神。此时分成两组,各自由一名超神带队。
一组的超神id是【将军】,天命榜排行第17位。
武利扎陨落后,将军是排名最低的超神。
二组带队的龙炎成员【赤心】,则是天命榜排行最高的大神,仅次于将军。
其他四家公会也相应提高了配置,只是家底没有龙炎深厚,派出的成员中,多少有几个黄金,但大部分也都是大神,其中不少在天命榜拥有名次。
一组25人,2个超神,20个大神高阶,3个黄金高阶。
纵观引魂歌历史上,从未有哪个任务享受过如此骇人的配置。
何况还有二组。
永安喰鬼再厉害,也没办法将所有人一锅端吧?只要一组拉起封锁线,二组作为机动部队,攻击永安的弱点……
这艘夜航船,势必会在灵域中止它的旅程。
到时,时希明远离永安,远离神启,就算继续待在游戏裏,短时间内也不会有危险了。
时希正竭力按捺激动的情绪,看着古斯在地上洒下金币。
灵塔传送阵功能强大,花费也高,不论去哪,单人单票都需要一万金币。古斯一撒就是25万,金光铺满整个传送阵。
金币没入地面。
密密麻麻的石块凸起。
“在这。”将军指着某处。
时希正忍不住上前两步,去看那块方正的石头,还没等他看清上面的地名,古斯脚尖踩了下去。
阵法光芒喷薄而出,笼罩住所有人。
光芒敛没,人影消失。
时希正握紧拳头,手背上泛起青筋。
他一瞬不瞬的盯着光屏上的队伍频道。
整个传送过程至多一分钟,一组找到永安农场,散开、找点、拉起封锁线,速度再快也要十分钟。
“不要急,不要急……”时希正在心中反覆默念。
然而时间还没过去五分钟,二组有人惊叫出声:“天命榜,天命榜!”
所有人齐刷刷打开光屏,表情和喊叫的组员如出一辙。
时希正心中一沈,手指悬在光屏上,却不敢切换页面。
他的视线麻木地扫过二组所有人,对上一些组员惊恐不已的眼神。
不可能。
不可能……
25个人,都是超神和大神,怎么可能!
时希正手指颤抖,身前光屏依旧停在队伍频道上。
但组员喊出了他拒绝相信的现实。
“律会长,全部都陨落了,一组在榜的人全部都陨落了!”
“古斯和将军……连古斯都死了!”
时希正的手重新捏紧拳头,他依然没去看天命榜,也不再关註队伍频道,而是施展移动技能冲进传送阵。
“出发,二组马上出发!你们在等什么,我说出发!”
没人听他的。
很多组员甚至向后退了一步,仿佛时希正脚下的传送阵是喰鬼的血盆大口。
时希正浑身颤抖,他想咬紧牙,可连牙齿都在打颤,震得他耳膜突突直跳。
他没再管组员,径直往传送阵撒金币,几分钟前刚见过的石块浮了起来。他循着记忆中将军指的位置找到“风语观”,一脚踩下。
然而眼前一晃,他整个人被拽到阵法之外。
赤心红着眼睛:“会长,不要冲动!”
时希正猛地挣开他的手:“我弟……”
他的吼声戛然而止,仿佛机器人被断了电,一头栽倒在地。
几分钟后,阵法再次涌出七彩流光。
安柔快速扫了跑跑一眼:“看仔细点。”
光芒很快敛没,奇怪的是,裏面不但没有跑跑的亲哥,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传送了个空气。
安柔和跑跑对视一眼。
“……可能,联合组註意到天命榜了吧,没敢继续传送。”跑跑打开光屏。
无论如何,时希正没有出现,让他松了一口气。
安柔拍拍他肩膀:“不用担心,就算你哥进来,暴暴也不会吃他。他不会失去资格,更不会死。”
“那……第一批人呢?”跑跑迟疑道。
安柔蹙起眉。
几分钟前的景象,确实匪夷所思,让人搞不清楚状况。
联合组第一批人传送进来,虽然人数远远超出预计,可再多也多不过暴富的触手。
他们被无穷无尽的触手缠绕,耗尽魂卡,却没像以往所见的一样,崩散成光点。
包括古斯在内,二十五个人都带着惊愕的表情死去,尸体像被人刷了一层又一层透明的涂料,渐渐消失。
按照游戏设定,失去资格会崩散成光点,临时死亡会留下尸体,离线状态则留下没有知觉的“活尸”。
三种情景,都不符合安柔看到的景象。
可以确定的一点是,暴富确实吞噬了所有人的灵魂。
虚空内,所有喰灵的光芒都转为炽亮,而后突破了某种亮度的极致,收缩成莹润如玉的柔和白光。
暴富的灵魂也是如此。
五官不再仅仅是五官,眼耳口鼻,全部活了过来。
他第一次对安柔眨眼,第一次安柔笑。
安柔也不再需要通过声音,或者通过意识的感触,来接收暴富的情绪。
纵然面部依旧只有白色,瞳孔也没染成漆黑,可安柔觉得自己可以分辨出暴富的眼神。
玩家的灵魂以这种方式被吞噬……有没有可能意味着,他们的结局,会被改写?
沈默中,安柔和跑跑继续等待了一段时间。
传送阵再无动静。
“暴暴,送我们出去吧。”
“好的,主人。”
暴富抬起手,虚空打开一条裂缝。做出这个动作的同时,他的视线一直放在安柔身上。
这让安柔生出一种错觉——这裏是她家,而暴富,是家裏的仆从,佣人,管家。
身份低下,气度却不胜矜贵的那种。
安柔的心跳没来由漏了两拍,赶忙错开视线,低头出去。
风语观居住区的长街,火光幽微,只有传送阵附近挂了一些灯笼。
安柔一眼看到跪在地上的司基,这么久过去了,身体犹然瑟瑟发抖。
司基的背叛不是一场戏。
若非李祥有半夜不睡觉到处溜达的癖好,守在传送阵裏的眉红早已飞灰湮灭,联合组也早已把农场团团包围。
坦白说,安柔对曾经忽悠她买土的李祥没有半点好感,若非看在祥嫂的份上,早就把这个糟老头子扔出农场。
没想到养着养着,倒也会为农场着想了。
司基上班时间是白天,从未在夜裏出没。李祥瞅着奇怪,扭头就告诉了祥嫂。祥嫂还没赶到别院,暴富就已经堵住了司基。
他听到了李祥和祥嫂的对话。
若非如此,凭借司基寡淡的灵魂香味,和蹑手蹑脚的谨慎动作,暴富还真没註意到他。
sss级喰鬼在前,司基的腿顿时软了。只是嘴硬,说突然请假过意不去,哄女儿睡着后,便上游戏看看有没有要他干的活。
别说安柔,连跑跑都不信半个字。
司基见搪塞不过去,心一横就要自杀。武器刚到手裏,就被暴富削去整条手臂。
安柔怕他离线,让暴富把他另一条手臂也削了,还给他灌了一瓶低级生命药剂,吊着命。
没有手,无法下线,无法发传讯,连求死都无门。
最重要的是,断臂之痛和愈合之痛迭加在一起,比现实中任何刑罚都要难以忍受。
司基再也咬不住牙,把在全息指挥中心的遭遇原原本本倒了出来。
跑跑气得冲上去揍他,安柔反倒很平静。
司基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游戏裏可以利用设定控制的npc。他在现实中拥有真正的生活,游戏只是他谋生的手段。
他的胆怯和背叛,都很合理。
怪就怪,她不该对一个活人心软。
圣母心,果然要不得。
安柔没有立即处置司基,联合组还没到,处置早了,不管司基在现实中是死是活,都会引起怀疑。
她将计就计,让暴富咬下并吞下整个传送阵。
传送阵的核心在于阵纹,不在于根基,安柔早就研究过,只要保持阵纹完整,传送阵挪到哪裏都能正常使用。
从这个角度看,司基帮了个大忙。
她最担心的从来不是有人硬闯传送阵,而是像古斯几个小时前一样,穿越乱星阵找到风语观。
此前之所以让眉红等人一直占用传送阵,只是担心来风语观的人,来一个死一个,死得太多,暴露农场踪迹。
既然联合组都追过来了,这层担心自然不用再管。
联合组传送多少人,就是给暴富餵多少灵魂。哪怕来的是榜五古斯,结局也一样。
司基看到安柔和跑跑从裂缝裏出来,颤抖得更厉害了。
两人身后的大坑,原本是风语观的传送阵。此时黑乎乎的,看上去像极了暴富的大嘴。
“农场主,我知道错了,放过我吧,我绝对不说……啊——”
话说到一半,他惨叫一声。
原来是暴富又一次砍断了他生长出来的手臂。
鲜血喷涌,光屏中弹出来的生命值在迅速流逝。跌破100点,还不如npc的血厚。
安柔在他面前弯下腰,笑容很冷:“后悔了?你觉得,来得及么?”
司基艰难忍住痛苦的呻.吟。
也许他没把游戏中的自己当成自己,磕起头来毫无顾忌。
结痂的额头又开始渗血。
“求求你,求求你看在我女儿的份上,放过我……”
安柔呼吸一滞,猛地站直身体:“暴暴,吃了他!”
“不,不要……”
司基身下出现一道裂缝。它像一张唇线极长的嘴,越张越大,直到司基的脚尖再也找不到支撑的地方。
他坠入深渊。
就在这时,安柔的视野也同时黑下来,一道惊雷从天而降。
轰然一声,暴富张开的嘴被炸出一个深坑。坑裏,莹蓝雷纹蛛网般散开,残余的雷电能量从四面八方射向空中,带出来一些尸体碎块。
安柔闻到了皮肉焦臭的味道。
她蓦然扭头,盯住那对没有丝毫生气的眼眸。
“除,墨。”
眼前出现的,是她从未见过的除墨。
零碎短发变得银白,发丝之间充斥这丝丝缕缕的蓝色雷纹,不知是因为雷纹还是涌动的空气,银发四散张扬。
安柔嘁地笑了一声:“还真是超级赛亚人。”
除墨从坑底缓缓飞起,幽弃剑从脚下翻转,轻而易举格挡住上方劈来的骨刀。
火星四溅,照亮了他幽深如冰的脸。
安柔毫不躲避他的视线:“怎么,你在灵域安排的高玩,都无了?这么大火气,意思是我们能走了——对吧?”
她的眉和眼,清晰倒映入除墨的眼睛。
她清脆的声线,发出的每一个音节和每一个字裏透出的嘲弄,都在他耳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