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认识她。
这个陌生的安柔,这个披着他心爱之人皮囊的安柔。
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和每一个表情……他都不认识。
她是祂的造物。
和他一样的,披着人皮的怪物。
他早该明白的,有祂在背后操控,对于所有玩家而言,这个安柔是无敌的。
她背负着魂界的气运,承载着祂的意志,除了他,不可能有任何玩家能杀了她。
祂不可能让她死。
她也不可能让她饲养的宠物去死。
而他这段时间以来的所作所为,都只是白白牺牲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除墨闭上眼,再睁开时,暗沈双眸中蓦然迸射出耀眼雷光。
“交易,作废。”
四字之后,铛的一声,和幽弃剑相持不下的骨刀,居中断裂。
风语观山巅。
白袍男子负手而立,以通天之眼,饶有兴趣地观察着除墨细微的表情。
有趣。
实在太有趣了。
游戏之外,他不想让心爱的她进入游戏,最终她进入游戏,却就是因为他。
游戏之内,他给了她崭新的生命,却一心一意,想要杀死心爱的她。
人类愚蠢的气息,果然具有强大的同化能力。
除墨,亲手杀了她,能否让你幡然悔悟,与我并肩?
作为魂界最顶级的武器,紫武幽弃和骨刀相击,爆发出强劲无匹的气流。
跑跑从震惊中回神,忙去扶住安柔。安柔却望向远处,放空视线。
[都回去!你们帮不上忙!]
农场边缘,孟梓游、张大和一众喰鬼员工停下脚步。他们没再向前,但也没有回头,目光聚焦在同一个地方——风语观居住区的战场。
顶级喰鬼中的顶级喰鬼,和顶尖玩家中的顶尖玩家,在厮杀。
暴富连续吞噬了众多在榜高玩,除墨则牢牢霸占榜一长达两年,送走无数后起之秀。
安柔原以为,暴富再不堪,也有一战之力。
但她错了。
除墨的力量远远超出想象,紫武幽弃的技能威力,连她曾经拥有的七魄剑,都及不上九牛一毛。
幽弃剑快到肉眼难以捕捉,每一次和骨刀相击,都能轻易斩断后者。
安柔试图连接暴富的意识,但得到的只有脑海中产生的刺痛。
暴富也意识到了危险,拒绝连接。
安柔只能仰头大喊:“鬼术!”
暴富听见了。
四周光线豁然一变,黑雾包裹住夜空。暴富的身体化为虚无,隐入浓雾。
阴云之中骨刀出没,仿佛一团混乱的银白雷球,将除墨包裹其中。
除墨的技能光芒都是蓝色,和暴富的骨刀极好区分。幽弃剑所过之处,都会留下一道莹蓝的蜿蜒雷纹。
那不单单是残影。
骨刀骨刃触碰到雷纹,结局跟幽弃剑硬拼差不了多少。
无数碎骨从空中落下,在遭遇蓝白两色的混乱雷暴之后,被击打成齑粉,最终化作点点尸液,仿佛下了一场雨。
跑跑赶忙拉扯着安柔躲到一处幸存的建筑裏,但安柔只有左脚跨入门槛,右脚迟迟不肯跟上。
她有很不好的预感。
打不过,即便吞噬了这么多高级玩家,暴富依旧打不过除墨。
这个认知令人绝望。
除墨是玩家,不是鬼王。即便暴富肚子裏还有写着“永安农场”的门头,属地限制也无法制约除墨的行动。
玩家绞杀喰鬼,不分时间不分地点不分情形,天经地义。
“跑,暴暴快跑!”
安柔听到自己的声音,才意识到自己喊出了这句话。
然而,暴富没有按照她说的做。
天空中的黑雾翻滚着收缩,变成一个肉眼可见的黑球。黑球下方,安柔能勉强看到裏面情形的豁口,也在迅速弥合。
空气中暴动的气流很快平静下来,一片废墟的居住区上方,只有一颗硕大无朋的黑色雾球安静悬空。
这种安静只持续了几秒。
幽弃,二段技,断阴阳。
黑球蓦然炸开,雷纹铺天盖地潮涌而出,以极快的速度反包住所有黑雾。
幽弃,三段技,绝五鬼。
恢弘如天网般的雷纹蓦然收拢,天空中,出现暴富扁平而宽阔的身躯。
除墨站在暴富巨大的脑袋上,幽弃剑雷光缠绕,剑尖对准暴富的脖颈。
幽弃,七段技,天地正!
维特之外,安柔又一次看到了一柄巨剑。
幽弃剑幻化出一个虚影,直冲云霄。惊天裂地的霹雳声中,骇人的闪电从天而降,击打在暴富脖颈上。
闪电不止来源于天空,还有大地。
废墟高速震颤,碎砖断瓦残木同时浮空,短暂到难以辨别的停滞后,同时落地。
暴富下方,也有一道闪电汇聚到一起。
它不是蓝色,而是陈血一般的深红,吸取了大地的力量,在短暂的酝酿后,配合天降闪电,击向暴富。
一蓝一红,两道电光仿佛抽干空气中的氧气,让安柔瞬间窒息。
“暴暴!”
一声更惊人的霹雳吞没她的声音。
暴富的身躯轰然落下,将废墟碾得粉碎。
安柔冲了出去,雁翎靴的被动移速发挥到极致,让她赶在除墨抵达前,跑到暴富身边。
暴富还没死,他粗壮的脖颈断了半截,伤口处不见鲜血,只有一股浓烈的焦味。
但,他还没死。
黑色伤口中,有白色的肉芽顽强钻出表面。
安柔望向空中的除墨。
除墨似乎受到干扰,没有立即追击。
安柔这才发现,脚下正在迅速生出白色雾气,颜色和味道都极为浓烈,很快就遮挡住了她的视线。
鬼术,雾都。
是张大。
他试图救他的鬼母。
这个举动的背后,是死亡,是永远消失。
安柔张开嘴,却只能说出一句话:“跑,暴暴快跑……”
话音未落,脚下又生出来一物。
莹蓝色的雷纹。
安柔匆匆一扫,整个人失去平衡,被暴富残余的骨刃托到空中。
雷纹骤亮。
幽弃,一段技,清浊气。
雾都消散一空。
空气中的焦味愈发刺鼻,然而安柔的註意力,放在了空中。
她看到了张大。
那只性格木讷的喰鬼,不知受到什么攻击,身体旋转着飞向远方。
追逐他而去的,是一道雷纹。
幽弃剑的雷纹。
可看张大的样子,显然已经无力抵挡。
前后只不过几个眨眼的时间,他便已败在除墨手下。
危急之时,引擎声轰鸣而过,三发高射炮连成一串,射向除墨。
同时,热力船以最大马力接住张大。
但除墨没有罢休。
他左手五指张开,高射炮被无形屏障逼停在百米之外,轰然爆炸。同时右手做剑指,向前一伸。
轰——
热力船也炸了。
安柔脸色发白。
这么可怕的战力,除墨竟然拥有这么可怕的战力……
难怪解辛要把他挡在鬼墟之外。
除墨的速度比她的闪念还要快,已经逼近身前。
他身后,幽弃剑发出悠扬剑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飞回到主人手上。
安柔无力多想,硬是从骨刃上滚下,飞扑到暴富身上,用身体挡住他脖颈间尚未愈合的伤口。
幽弃剑剑尖,距离她的后背,只有纤毫之差。
但除墨的停顿,不是因为安柔。
一道人影不要命地冲过来,试图去挡开幽弃剑,然而幽弃剑灼.热至极的电光,径直切断了他的手臂。
跑跑没有察觉到丝毫疼痛,也顾不上看瞬间见底的生命值,径直闯入幽弃剑和安柔之间的缝隙。
若非幽弃剑及时后撤,此时他已然被拦胸斩断。
除墨微微瞇起眼。
时希明。
他想起时希正狂乱又无助的哀求。
自打相识起,除了冷静、睿智和理性,时希正就没流露出过别的情绪。
只有这次。
为了弟弟。
跑跑完全没有察觉除墨的犹豫,伸出一条手臂一条断臂,拦在除墨身前,心如擂鼓。
“不要杀她,不要……”
“为什么。”除墨哑着嗓子,“因为她能给你钱,给你带来无穷的财富?”
说实话,他早知道跑跑的存在,却对于这个死心塌地跟在安柔身边的玩家,没产生过任何兴趣。
更别提探究跑跑的动机。
直到知晓他是时希正的弟弟。
印象中,时家住富人区豪华别墅,不缺钱。
“因为你是在杀人啊!”
“跑跑!”
安柔用力抓住跑跑后背,可跑跑脚下像生了根,拉不动。
只听声音,安柔就知道除墨的反应。
因为她第一次听到除墨笑,显而易见的冷笑。
“杀人?”除墨的幽弃剑抵住跑跑喉咙,“时希正说你成绩很好,很聪明,用你聪明的脑瓜子好好想想,到底是谁在杀人?”
“是你!你在杀人!”
跑跑眼睛泛红,在这个无可匹敌的敌人面前,只能用尽力气嘶吼。
“老板不是npc,是活生生的人啊!”
除墨握剑的手突然僵硬,眼睛不由自主,盯着跑跑的嘴唇。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要么,是祂动用某种从未使用过的方式,偷梁换柱,改变了跑跑说的话。
跑跑嘴唇大幅度开阖。
“你可以去查!
“12月3日,永安市庆山农场某安姓女员工意外身亡,年仅23岁——她就是老板啊!
“老板就是那一天穿进游戏裏的!
“老板不是npc,不是没有生命的大数据,是活生生的人!
“她只想在游戏裏活下去,有错吗?!你们为什么非要追着她咬,为什么就不能放过她!”
没错。
嘴型没错。
眼前人的质问和痛骂,没有被祂篡改。
哐当……
幽弃剑掉落脚边。
解辛莫名的邀约回荡在耳边:我们联手,杀了安柔。
原来……竟是这个原因?!
除墨不敢相信,嗓音嘶哑又颤抖:“你……再说一遍……她是谁……”
“安柔!永安的安,温柔的柔!”跑跑骂急眼了,“要我报给你身份证号吗?!”
“你……你好,我是……是住在你对面的邻居。”
“你叫严绶对吗,弹冠结绶的绶?”
“你家缴费通知贴到我家门上了,物业大叔让我拿给你……”
“噢,我叫安柔,永安的安……温柔的柔……”
比他矮了一头的小姑娘,头越埋越低,声音越说越小。
“小心!”
尖锐的女声把除墨从回忆中惊醒。
安柔提醒的不是除墨,而是跑跑。
跑跑一惊,两道人影从远处掠来,分别激活武器技能。
两道光芒,一道射向他,另一道射向安柔。
他忙取出武器,突然意识到自己右臂断了,根本握不住武器。等换到左手,时间已经太迟。
光芒逼近眼前。
它们忽然一滞,发出两声连续的金属交击。
一道黑线同时将它们击退,并且追击而去,一气斩下那两人的头颅。
没结束。
两具无头尸体迅速狂变。
跑跑瞪大眼,看着身前弹出的光屏。
sss……都是sss级喰鬼!
就在这时,一道模糊的人影出现在他身前,插入他和除墨之间。
“坏我一场好戏,你说,是不是该死?”
解辛的光洁如玉的手,按向跑跑的额头。
安柔失声惊叫:“跑跑!”
远处,幽弃剑顾不上两只狂变中的顶级喰鬼,飞速回旋。
可解辛出现得太突然,距离跑跑又太近,几乎身体贴着身体。
日行千裏的幽弃剑,也来不及了。
那只干凈至极的手掌上,没有一丝掌纹,可其中似乎蕴含着诡秘的吸引力,让跑跑一时间忘记躲闪。
安柔抓住跑跑的衣服,使出全身力气,用力往后拉。
跑跑仰面倒了下去。
鬼王的手如影随形,即将收割这道鲜美的灵魂,这份无形的气运。
天地忽地一暗。
全息指挥中心技术部,一片混乱。
大门被用力推开,门板拍在墻上,撞击声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一队制服人员径直走向魏刚。
“魏刚组长,由于你在工作中涉嫌瞒报……”
带队的人没说完,被跟着队伍进来的一名老者打断。
“魏刚有经验,这套官话就免了。”
二会走过来,笑瞇瞇扬起一张红头文件。
“时希正的第一会长,被免了。魏刚,你这个龙息一组组长也一样。接下来,整个龙炎公会和龙息组,都由我统管。”
魏刚张开嘴,哑口无言。
从决定帮时希正的忙开始,他就预料过会有这种结果,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二会似笑非笑的视线投向办公室中惊愕的人群,突然拔高声音:“技术组,关服!”
全会议室哗然。
关服?
是他们理解的关服吗?关闭引魂歌服务器?!
魏刚:“不行,不能关服!引魂歌从来没有停运过,谁也不知道关服会导致什么后果!二会,二会……”
他被强行架出门外。
被带走调查的人不止他一个。
魏刚在楼下碰到了时希正,头发乱糟糟黏在脸上,浑身湿透。
“希正……”
时希正没有理他,被拖着押上车。
交错而过时,魏刚听到他的低声呢喃。
“死了……都死了……”
魏刚猛地绷直身体,想追上去,可左右都被钳制着,无法动弹。
他咬了咬牙,冲时希正高喊:“没死!除了灵媒,其他人都没死!希正,振作一点!其他人都没死!”
跑跑泡在全息传感剂裏,眼睛发直。
死了?
还是没死?
过了好一会,他才看清舱盖屏幕上的字:【灵域副本临时停服,请耐心等待】。
停服?
引魂歌关了?
跑跑猛地坐起,额头撞在舱盖上。
他手忙脚乱推开舱盖,拿起旁边的衣服,从头摸到尾都没找到手机。
他豁然想起来,手机被他扔了。
跑跑冲出地下室,脚下打滑摔了好几跤,跌跌撞撞来到一层,找了一圈毫无所获。
他又冲上二层。
终于,在某个抽屉的角落裏,翻出来一个老旧的手机。
等待充电开机的过程中,他控制不住,紧张地抖着腿。
关服对普通npc可能没事,可是老板……老板根本不是npc!
一个靠电力维持的电子灵魂,断电之后,哪怕再通上电,还能重组成灵魂吗?
不能关服,绝对不能关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