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极海（正文完结）
天地幽暗,
群山沈寂，只有无休无止的风，肆意扫荡着一切。
狂风中藏有无数贪婪唇舌,
疯狂涌向大地上唯一一道人影。若气运会发光,
那人便是魂界最耀眼的明星。
但无形的攫取气运的手，被一柄长.剑尽数斩断。
长.剑白底,
外缘是一圈至纯的黑。黑色部分蜿蜒出细密雷纹,
雷纹上包裹着纯白火焰。
正如它们当下的主人一样,
幽弃凰炎合二为一,
萦绕在主人胸口的高度,
缓缓飞舞。
剑光是魂界唯一的光。
莹蓝和白色，照亮飞剑主人的脸，时而是笑容恬淡的解辛,
时而,
是古井无波的除墨。
远处黝黑的天光阻挡不了解辛的视线,
他静静扫视过一圈,
笑容中多出几分沈湎。
“来的既是解某人，鬼王还故弄玄虚,
多此一举吧？”
话音未落,
幽弃凰炎急速旋转，向四周射出一片剑影。那些剑影去势极快,
似乎眨眼便抵达魂界至高至远的边境之处,
点亮了整个世界。
天空中，出现了一个擎天巨人，他只有上半身,
轮廓不定的脸上只有狭长的眼睛和锋利的阔嘴，好像哪个孩子用剪刀在白纸上随意剪就。
他俯瞰着地上的蝼蚁,
声若震雷：“鼠辈，胆敢在天道面前大放厥词！”
解辛好像听到什么笑话，呵笑一声，望向远近寸草不生的山地。
“天道？你是说你，还是把你降生到魂界的那位？”他点点头，“倒也没错，我们三人中，你气运最盛，倒是可以继承天道。”
“胡言乱语，天道永生！”
鬼王怒吼，探出两只庞大的利爪。
解辛不为所动，笑容和声音陡然转冷：“天道早就死了！”
利爪一顿。
解辛脸上，昙花一现的除墨也流露出震惊表情。解辛没让他停留太久，完全掌控住身体，面部神情，每一道轮廓都透出傲然。
“否则，我都来了，祂能坐得住？能放心让你来对付我解辛？
“还是说，你顶用我的身份太久，就忘了当初是谁重创天道，是谁带着魂界高手——屠神？”
天空中蓦然炸响惊雷，掩盖住他的嗓音。
那是鬼王的愤怒。然而，雷声很快就隐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鬼王肆无忌惮的大笑。
“你自己都说了，我是祂的造物，是凌驾于你们人类之上的神明。妄图用你操控人心那一套对付我，解辛，你荒谬，愚蠢，可笑！”
鬼王声音一顿，桀桀怪笑起来，“除墨啊除墨，你还不知道吧？解辛骗了安柔，通过操纵她，间接利用了你。我说你愚蠢，没想到你当真愚蠢至极！”
解辛眼底一暗，轻笑：“呵，你不是自称神明，看不起操控人心？怎么转头就费尽心思离间我和除墨？看到我和除墨联手，怕了？”
除墨的脸挣扎着出现，但消失得比上一次更快。
鬼王心情愈发畅快，整个轮廓都开始蠕动起来。
“除墨信了，哈哈，这家伙是我割肉刮骨分离出来的，知道我哪句话真，哪句话假！”
随着他的语声，解辛的身体也开始变幻，时而白袍，时而黑衣。
两人的气运还没完全融合，除墨试图从融合状态分离出来。
解辛的笑容终于消失了，眉头微皱，低声道：“除墨，别听他胡言乱语。终结游戏绞杀鬼王，这些决定都是主人做的，你很清楚！现在退缩，只会让主人白白牺牲！”
他声音再低，也无法逃脱鬼王遍布魂界的耳目。
鬼王又开始大笑：“没错，你说得一点都没错，每一个决定，每一步行动，都是安柔的主意。她一步一步发现游戏的真相，一步一步踏入你设计好的陷阱。
“解辛，你是什么时候补完灵魂找回自我的？用凰炎杀死灵媒，还是在风语观用凰炎偷袭我？
“不，更早吧？或许，是永安农场刚离开中宿，我找到安柔，那个小东西咬我的第一口？
“吞噬旧人的灵魂，让你从沈睡中苏醒，我的出现，让你彻底回忆起自己的身份了吧？
“啧啧，厉害，我极少夸人，却也不得不承认，你作为魂界第一人，魂界最后一位剑神，不论是脑子还是操控人心的手段，确实厉害。
“你藏在小东西身体裏，让安柔相信你就是它，它就是你。从冷兵城到灵域，一桩桩一件件，经历那么多凶险，依旧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我和除墨在永安盘桓这么久，竟一点都没发现。啊，这么说起来，还真不是安柔愚蠢。
“越聪明的人，越会反被聪明误。越不信任任何人的人，一旦相信上谁，註定以万劫不覆收场。”
凰炎幽弃剧烈震动，不住长鸣。一团团黑色雾气挣扎着涌出解辛的身体，缓缓凝结成另一个模糊的人形。
但他和解辛之间，依旧存在着千丝万缕数不尽的连结，像是从一团浓稠至极的糖浆裏，舀出一勺。
“除墨，冷静！”解辛低斥，“他知道无法对抗我们联手，故意刺激你！一旦我们分开，谁都对付不了他！”
“没错啊，我是在挑拨你们的关系，是在破坏你们的融合状态。”
鬼王大方承认了，声音中透出浓浓的得意。
“只是我说的是真是假，除墨自有判断。你们人类不都喜欢说清者自清，若不是真的，解辛，你着急解释什么？
“啊——我知道了。是因为这个吧？呵呵，要不要我告诉你，除墨为什么要挣扎？
“很简单，以安柔的为人，为何要牺牲自己来帮你？哦，或者类比一下，除墨为何要牺牲自己，保全安柔？
“啧啧啧，若换成我，发现心爱之人蒙受欺骗，为了你甘愿去死，甚至死了……都不知道自己被骗。人类的情爱啊，足以让我发狂。”
鬼王硕大的头颅垂下来，逼近除墨：“除墨，你呢？”
话音未落，幽弃凰炎忽然一静，而后以迅雷之势，击溃鬼王的头颅。
除墨模糊的人形也停滞了一瞬，蓦然探出手臂，五指成爪。
“幽弃，回来！”除墨在嘶吼。
飞剑一分为二，玄黑长.剑急速掉头。
解辛咬牙，翻转身形抱住除墨，剑指朝天。
“凰炎，起剑！喜相逢！”
凰炎剑以更快的速度追回，瞬间赶上幽弃，从幽弃的剑柄中穿过。白焰腾起，包裹住漆黑长.剑。
两把剑笼罩在火光裏，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洞穿解辛的后背。
除墨一怔，看向自己的胸口。
双剑合璧，洞穿了他的心臟。
熊熊白焰通过剑身涌进他的体内。而身前，解辛浑身都被白焰包裹，以肉眼难及的速度被焚化。
解辛只剩下一张脸，和上面终于点出黑漆的眼眸，看着他。
“不是真的……”他说，“杀了……鬼王……”
除墨睁大双眼，短短几个字后，解辛最后一点脸庞也消失了。
不是真的？
他……又一次选错了吗？
——这是除墨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疑问，也是他作为“人”，最后残留的记忆。
意识蓦然一黑，他陷入无底深渊。
在鬼王眼中，通体漆黑的除墨被白色火焰包裹全身。火光自上而下一点点隐没，火焰内出现的人，也一点点露出形迹。
解辛。
他唇边挂着从容淡定的笑，用目空一切的眼神，用渺小如虫蚁的身形，睥睨高空的无头神明。
“多亏你，否则解某还真找不到时机将计就计，吃掉除墨的气运。”
鬼王的头重新凝结，简单的五官，透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解辛剑指按住额头，缓缓牵引出一柄极小的飞剑。
黑白两色交融流淌，好像代表着阴阳，融合了生命和死亡。
他笑道：“你推测的都没错。我早已苏醒，也早已恢覆记忆。我在它体内开辟出一片近似于魂界的虚空，让安柔以为我是它的灵魂。
“我故意给梦魇森林赋予意志，原因你知道的，梦魇森林是魂界众生创造出来的梦境，它能找到他们的尸体。
“在安柔发现玩家猝死之前，我拼命吸收能吞噬到的气运。等她开始怀疑，我忍痛舍弃一半气运，放他们一条生路。
“你说是安柔救了我，给我创造重登巅峰的机会？不，是我的隐忍救了我自己，否则，以她的聪明，早就可以揭穿我的真实身份。更别提让她心软，主动献身。
“噢，你知不知道，她一直把你当做山寨解辛？呵，对手往往是最了解自己的人，我替你正个名，你扮起我来，至少有九分相似。差的一分，在于心性——
“我，解辛，从来不甘于臣服任何人脚下。天道也不行。”
这句话终于让鬼王有了反应，高空随着他的暴怒雷声滚滚。
“你不是为了报仇，你还妄想取代天道！”
解辛坦然点头，笑意加深：“所以说，安柔不是白白牺牲，神座之下第一级臺阶，埋的就是她。”
“妄想！痴心妄想！”
怒吼中，鬼王巨大的轮廓消失，声浪裹挟着杀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解辛淡淡一瞥：“凰炎，起剑。”
跑跑被手铐铐在门把手上，门被锁死了，他挣扎很久也徒劳无功，只在手腕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
几米外，全息舱被推开舱盖，一个人猛然坐起。
于封丘大口喘气，心情还没从开启鬼墟的激动和忐忑中平覆过来。他看到了跑跑，连衣服都顾不上穿，大步走过去。
走近时还摔了一跤。
“发生什么事了，快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跑跑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于封丘边喘边给他打开血淋淋的手铐。
“会长……会长确实被鬼王寄生，游戏崩了，上面肯定会下令关服。”
“崩了？”跑跑用力抓住对方的肩膀，“那老板呢，安柔呢？！”
“我，我不知道……”
这时，于封丘的手机响了。他迟疑了一下才走过去，瞥见屏幕上的来电人。
“是你哥！”
龙炎会长办公室，时希正面无血色，苍白得像个吸血鬼。他明显来不及收拾自己，衬衣下摆都没收到西裤裏。
“收到，我已经通知各大副本关服，还有五分钟。”
他放下话筒，看了眼时间，正好于封丘推门进来。
跑跑冲了进来：“哥！”
时希正捂住他的嘴，扫了眼门外的特警：“别声张，去我房间。”
房门关上后，他赶在跑跑之前开口，一句话就封住了跑跑的嘴。
“是安柔让我找你。”
身体重获自由后，和安柔短暂的对视中，时希正脑子裏响起了安柔的声音。
时希正走到桌前：“安柔让我告诉你，不用担心游戏终结。之前没有好好告别，让我想办法让你再进一次游戏。”
“不用担心游戏终结？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时希正摇头，指着桌上极为厚重的笔记本电脑，“这是开发组的模拟器，裏面有四大副本核心代码，可以小范围模拟游戏场景。”
电脑已经打开了，时希正调出一个搜索界面：“安柔让你去无极海。”
他在搜索栏裏输入“无极海”三个字。
于封丘不解：“可是副本所有地址裏都没有无极海这个地方……”
时希正按下回车，屏幕果然探出一个红框：定位错误。
跑跑突然道：“永安农场，试试永安农场！”
果然，输入“永安农场”后，屏幕上跳出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加载中。
随后，黑色屏幕一亮，出现一幅彩色的3d布局图。
时希正和于封丘对视一眼，彼此眼睛裏都透出惊愕。模拟器只能定位副本上线之初的原始地点，永安农场明明是前不久才出现的……
跑跑猛地抓住时希正的手：“我看到了，哥，我看到老板了！”
窄窄的永柔巷裏，淡淡樱粉色中，有一个极小的人影。若不是对方在动，根本看不清那是个人。
时希正看了眼时间：“还有一分钟就关服了，模拟器虽然和服务器独立，但登录渠道是共用的。希明，抓紧时间。”
他递过去一副全息眼镜。
眼镜很笨重，是市面上早已淘汰的产品，全息体验不及全息舱的百分之一。胜在方便快速，最适合开发人员使用。
时希正帮跑跑按下眼镜开关。
一阵晕眩的彩光后，跑跑来到农场大门外。门头是新做的，旧的带着农场牌匾的门头，还留在暴富肚子裏。
跑跑抬脚，没能往前走，反而脚尖不知磕到了什么地方，一阵疼。
“用面板，别用身体。”时希正的声音传入耳中，听起来有点远。
跑跑这才发现身前有一个小小的方向面板。他按下“向前”键，随着距离拉进，大门自动打开。
“老板，老板！”
方向面板前进速度太慢了，跑跑明明知道安柔在永柔巷，也控制不住地喊起来。
他看到被切掉一半的永安商行，心中一沈，正要加快速度，画面突然变得凌乱。
等画面定格，熟悉的笑脸出现在眼前。
“来了？”安柔伸出手，摸了摸他脑袋，有些好笑，“怎么变成一颗黄豆了？什么古早机器啊，竟然是像素人。”
跑跑泪如泉涌，可惜像素人不会流泪，反而让真实的眼泪模糊了眼前的画面。
他用力眨眼，等画面清晰了，才发现面前摆着一张矮小木桌。桌上有个炉子，炉子顶着一口锅，锅裏红汤翻滚。
炉子边，还有木桌下的青石板上，摆着满满当当的食材。
跑跑张张嘴：“老板你……”
“干嘛，不认识火锅？”安柔抬抬下巴，“坐。还以为你能回来陪我吃一顿，看来东西准备多了……你连嘴都没有。”
跑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像素人果然没有嘴。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都短得不像样。
安柔忍俊不禁，随后嘆了口气：“我们怎么就没想到开家火锅店呢。爸爸不在，我这火锅底料都是随便弄的……”
她夹起一片羊肉送入嘴中，眼睛一睁：“嗯，味道还不错！”
只是在跑跑看来，老板好像在吃断头饭。
活在游戏裏的，最后一顿饭。
安柔敏锐察觉到了他沈默中的低落情绪，用筷子头敲了像素人脑门一下。
“干嘛哭丧个脸，告诉你啊，你老板我心情好着呢，别扫兴。”
“游戏都终结了，有什么好的……”跑跑嘟囔，眼眶又开始发热。
“游戏终结不是好事么，没有公会追，没有鬼王暗戳戳使坏，天高海阔任我游。”安柔说，“不过现在说终结还早，看他俩能不能打得过吧。”
“他俩？”
安柔往锅裏倒刀工极其一般的牛肉片，点点头：“嗯呢，解辛和除墨。”
“解辛？解辛不是鬼王吗？”
“不是早告诉过你，鬼王是个山寨解辛？”
“……老板你说的解辛，是暴富老哥？”跑跑望了眼异常宁静的天空，“暴富老哥和除墨一起进去鬼墟了？”
安柔摇摇头：“暴暴是暴暴，解辛是解辛。那个不要脸的，一直在假装自己是暴暴的灵魂。牛肉吃不吃？空谷养的牛，肉很嫩。”
就算像素人有嘴，跑跑也顾不上吃。
他眨巴着蓝蓝的像素眼睛：“什么，什么意思？老板，我听不懂……暴富老哥的灵魂不是暴富老哥吗？”
安柔莞尔一笑，瞥向一边：“暴暴，你自己跟他说吧。”
地上突然浮现出一张巨大的惊恐脸，黑漆漆的眼珠子滚向跑跑那边：“咕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