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富老哥!”
像素小人从椅子上蹦下来,四肢张开,趴到暴富的脑门上。
“真的是暴富老哥!可是……于封丘说他杀了暴富老哥啊,所以才打开鬼墟救了我哥……到底怎么回事?”
“用你学霸的脑瓜子好好想想,还能怎么回事。”安柔拿筷子隔空点他,“当然是演给他们看的。”
“他们?我哥和于封丘?”
安柔翻了个白眼:“鬼王,除墨,解辛。”
跑跑反应了一会儿,换了种哭丧的语气:“老板,你告诉我吧,我听不懂……”
他想不通、听不懂很正常,毕竟安柔也是最后才想明白关窍:一个解辛针对她布下的、很早之前就开始的阴谋。
阴谋的核心,在于伪装暴富的灵魂。
真实的魂界根本没有喰鬼这种生物,喰鬼是残魂和气运在游戏世界的化身。暴富本身包含了许多灵魂碎片,解辛,正是其中一块。
或许是暴富吞噬气运太多,解辛又是灵魂碎片中最早觉醒意志的。他寄居在暴富体内,悄然间吞噬掉其他灵魂碎片,又通过暴富疯狂汲取吞噬的玩家气运。
他补完了残缺的灵魂,找回了记忆和自我。
但他也察觉到了安柔身上与众不同的魂界气运,担心身份败露,索性将计就计,在暴富体内开辟出一个小型魂界,以“暴富灵魂”的姿态,继续骗取安柔的信任。
安柔猜测,他利用自己,有两个目的。
一是借助农场搅动风云,继续吞噬玩家气运,壮大自身。
二是借她的力量,毁灭无极海,释放所有魂界的残魂。
这不代表解辛悲天悯人,而是残魂的存在,对他百害无一利。一来残魂掌握在天道手中,能增强鬼王的力量,二来……只怕他在魂界一露面,那些残魂要攻击的不是鬼王,而是他。
毕竟,气运衰竭、魂界崩溃,剑神解辛才是真正的罪魁。
天地无常,是站在人类的角度。天地有常,是站在天道的角度。一个世界的诞生和毁灭,正如宇宙一样,哪怕穿越亘古也是有始有终,谁也无法逃离。
魂界天道明白这一点,魂界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所以魂界早早便定下了禁修法则,试图用有限的气运,推迟魂界崩溃的降临。
解辛更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果断打破法则,试图独占所有气运,窃居天道之位,再以强大的力量,向外寻找永生之法。
他确实也是万年一遇的修炼天才,隐于暗中,用旁人来不及反应的速度,铸就通天修为,成为最后的剑神。
魂界浩浩荡荡的屠神行动,最初目标不是天道,而是他。
解辛终究死了,魂界崩溃之势却无法扭转。他的想法启发,或者说像病毒一样传染给天道,所以才出现降临现实世界的神启,酝酿出收割气运的全息游戏。
所有魂界人类都被沈入无极海,他们都恨天道,可他们更恨解辛,恨他为了一己私欲背叛所有人。
所以,在两个目的之外,解辛还有一个终极目的:靠毁灭无极海削弱鬼王的力量,重新夺取魂界天道之位。
他要当魂界的神。
尤其是发现除墨为了安柔与世为敌后,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策略——
用无助、痛苦和懊悔遮掩自己的真实面目,利用安柔对暴富的感情,间接利用除墨对安柔的感情。
鬼王气运强盛,他个人无法匹敌。等削弱鬼王的力量,融合除墨的气运,再加上幽弃凰炎双剑在手,大功可成。
“所以他变成暴富老哥的灵魂……从离开冷兵城开始,就在骗你?”跑跑看着暴富的大脸,难以置信。
安柔摇摇头,涮了根香菜:“不,要更早。他是暴富吞噬亚利之后出现的,再往前推,我怀疑暴富吃掉榜三旧人后,他就苏醒了。”
“……太可怕了。老板,你怎么发现的啊?”
安柔被香菜辣得脸颊泛红,边扇风边道:“鬼岛关服,我进入鬼墟,也就是真正的魂界,鬼王提醒了我。”
当时鬼王处于情绪极端变化的暴怒状态,本意明明是杀她,却从头到尾表现出对解辛的极端愤怒。
毋庸置疑,鬼王承袭了最多的天道意志,可以说,天道隐于幕后的情况下,鬼王是魂界真正的神。
一个神,会如此痛恶一个人么?
那一场对峙,安柔在解辛和除墨出现后,便再没有说过话。她一直在深思,因为三人的对话中,令人疑惑的点太多了。
鬼王说解辛“为了一个人的境界,剥夺千万人的气运”。
又说“真正的赢家到底是谁”。
也许是养成了条件反射,鬼王说出口的话,总让安柔下意识思考背后的深意。
她突然意识到,处心积虑要杀自己的鬼王,有着矛盾的一面。
他痛恨人类,可盘桓农场时,最喜欢的就是人类食物,尤其安永年做的菜。不经意间落到农场居民上的目光,也没有太多痛恨,甚至可以说,会流露出一丝怜悯。
这一面,或许可以解释为神性。
天道是魂界至高的存在,是魂界的造物主,那么魂界人类就是天道的造物。
造物主,会天然厌恶自己的造物么?就如同父母,天然厌恶自己的骨肉?
说不通。
相较鬼王,解辛和除墨的反应简洁明了。
解辛不断打着“保护主人”的名义要求除墨融合,除墨却没答应。
除墨也了解解辛,但不如鬼王那么坚信:解辛还是从前的解辛。
暴富的身份,安柔对暴富的信赖,都干扰了除墨的判断。
还有一点:解辛休眠苏醒,时机太巧,太古怪。
巧合到,好像他根本就没有休眠,而是蛰伏在暗中,观察着形势发展。还有,喰鬼升级到sss已经到顶,休眠本就不合逻辑。
当然,这些都只是引起安柔疑心的外在因素,真正让安柔清醒的原因,依旧是直觉。
“我有凰炎”——解辛这四个字,透出难以言喻的傲然。若他当真把魂界崩溃的责任归咎于自己,因而活在痛苦之中,怎么可能这么说话?
“主人别怕,有我在。”“我只是想保护主人,其他的事,不关心。”
——这两句话,也和解辛此前表现出来的痛苦相悖。尤其字裏行间透出的……深情,让安柔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或者对于生活在魂界时代的人,会被这两句话感动。可安柔在信息时代长到这么大,只有一个感觉:太油了。
这个感觉顿时和早就出现的异样打通,让安柔顿时清醒。
严绶消失后,她不让自己陷入任何亲密关系中,比起人,她更喜欢和猫猫狗狗腻歪。所以她喜欢暴富,并且完全信任暴富。
暴富的灵魂“解辛”出现后,让她感到别扭。不为别的,就因为灵魂是人形,而且随着魂界秘密的曝光,越来越像个人。
应该说,灵魂的前世,确实是个男人。
经常pua男人的安柔,第一次以前所未见的方式,被一个男人pua了。
她曾经浑然未觉,经常在夜裏自我反思对亲密关系的恐惧,想让自己勇敢一点,正视自己内心的情感。与此同时,她也尝试过摆脱这种膈应的感觉。
比如那次询问解辛,灵魂和肉.体的关系。
解辛以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打消了她的疑虑。那时她还笑自己多心,笑自己蠢……
确实蠢,居然被糊弄过去了。
更蠢的是,她竟然完全没有发现,真正的暴富一直被解辛压制了意识和行动。
想通这一点,再摆正解辛的位置,对方的阴谋就像一块拼凑完整的拼图,摆在她面前。
此外,那场对峙也让安柔发现了另一件最重要的事——天道已死。
解辛完完整整出现在魂界,面对这个一度导致魂界崩溃的祸害,天道竟然无动于衷,只有鬼王出来对付他……说得通吗?
说不通,所以只有一个解释:天道已死,可鬼王和除墨都一无所知,只有解辛看出来了。
魂界气运早已流散,大部分气运都集中在四个人身上。
鬼王,除墨,解辛,还有——她。
这是一个大胆的猜想,可能无法求得实证,但念头刚浮现心头,安柔便断定了这个事实。
因为,她隐隐察觉到的、自己无法发挥出来的力量,发挥出来了。
鬼岛开服之前的一瞬间,魂界的诞生、繁荣和衰落,千万年光影涌入脑海。在弹指间走马观花,凌乱但不混乱。
因为安柔意识到,她已是魂界天道的一部分。
简单说——她就是神。
安柔隐去了自己神性的觉醒,只分析了那场对峙中的发现。
跑跑几度失语,末了才喃喃道:“老板你的脑子……真不是ai吗?”
话刚出口,眼前一黑,视野中只有黑乎乎一片。
跑跑用力晃头,被时希正按住肩膀。他匆忙摘下眼镜:“怎么了,怎么突然断了?”
时希正和于封丘也一脸不解,盯着黑乎乎的电脑屏幕。于封丘十指如飞敲击键盘,盯着代码摇头:“模拟器代码没问题,就是场景突然消失了。”
“重新输入永安农场试试?”
“不行,定位失败。”于封丘转而输入龙炎总部「中楼」,场景很快加载成功。
只有永安农场,好像彻底消失在游戏中。
风云涌动,山石漫天,整个魂界仿佛进入末日最后的陨灭。
飞剑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在乱世中穿行,蓦然停顿下来时,剑柄后出现白袍长发的解辛。而剑刃处,缓缓浮现出鬼王的轮廓。
幽弃凰炎洞穿了鬼王的额头,随着解辛一声低语,天地四方同时涌出白焰。
“焚诸天。”
每一处白焰,都包裹着鬼王一部分.身躯。
解辛勾唇:“这一记剑招,原本用来对付天道的,可惜上次没能用出来,这次祂不在了。”
气运被白焰剥夺,鬼王已经说不出来话了,剪纸般的眼睛裏,只有无尽的愤怒。
解辛的语气透出理所应当的笃定:“我说过,终有一日,我会成为神。”
“是么?”一道清脆中透出甜美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在耳边,“好可惜,终有一日,不是今日。”
解辛一怔,猛然发觉自己无法动弹。他迅速内视体内,在丹田处,发现了一柄小剑。
银灰色的小剑,散发出幽幽寒光,笼罩住他的五臟六腑和奇经八脉。
剑光在迅速蚕食他气运凝结而成的身躯,换言之,在吞噬他的气运!
七魄剑……怎么可能,一把二流飞剑怎么可能拥有这么可怕的剑气?!
一道人影缓缓飘入他的视野,带着安柔熟悉的笑颜。
对方竟然捕捉到他心中的疑问,故作惊讶:“二流飞剑?我最喜欢的武器,怎么可能是二流飞剑呢?最起码,不能比你的幽弃凰炎差吧?”
话音未落,七魄剑陡然分出一个幻影,穿透解辛的躯体,将幽弃凰炎居中斩断。
这个举动不是解救鬼王,因为鬼王已经被白焰吞噬殆尽,无力回天。更像是安柔在炫耀力量——无与伦比的神力。
白焰吞噬鬼王的气运,流向解辛。七魄剑吞噬解辛的气运,流向安柔。
每流逝一分,安柔的力量便增强一分。
震惊,不解,懊恼,愤怒……各种情绪在解辛的眼眸交融。
安柔伸出一指,嫌弃地挑起解辛额角垂落的长发:“知道你错在哪裏么?”
她凑到解辛耳边:“很简单,我最讨厌留长头发的男人。”
剑光大盛,剎那间吞没解辛瞪圆的双眼。
四份得天独厚的气运,最终融于一身。
安柔环视一圈,轻轻扬手。
飞沙走石同时坠.落,狂暴的风云瞬间消散。所有光线黯淡下去,这方天地,重新变成幽暗无声的魂界。
她当然没有告诉解辛真正的原因,不然,即便解辛只是强弩之末,也有奋力一搏的机会。
因为力量不是来源于“成神”,而是来源于“神”。
她已经是神。
鬼王和除墨,都不敢自称为“神”。而解辛,心心念念的,都是“成神”。
一字之差,一念之差,便是封锁天道力量的致命枷锁。
不知输入多少次后,屏幕弹窗突然变成了“加载中”。
“回来了,农场回来了!”跑跑欢呼一声,赶紧戴上全息眼镜。
入目还是丰盛的火锅,老板好端端坐在椅子上,笑瞇瞇看来。
“吓死我了老板,刚才怎么回事,农场好想从游戏裏消失了……”
安柔夹起一片牛肉,放到他碗裏:“没什么事,去收了个尾。不过,农场确实不在游戏裏,我把它搬到魂界去了。”
“魂界?”
安柔点点头,放下筷子:“你现在看到的农场都是气运凝结的幻境,嗯,太消耗气运,所以我得走了。挺好,走之前还跟你吃了顿火锅。”
虽然全程都只有她一个人在吃。
跑跑有点着急:“老板你去哪啊,魂界吗,能带上我吗?”
安柔扑哧一笑:“别犯傻,放着好好的生活不要,跟我去末日世界干嘛?哦,那边没有怪物没有僵尸,只是个很无聊又很荒凉的世界。还有……没有亨薄葆。”
“可是……”跑跑不知该说什么,垂下头。
安柔摸摸他方方的脑袋:“不管各国愿不愿意,游戏已经终结了,现实世界会慢慢回归正轨。我也不喜欢现在乱糟糟的社会,但都会变好的,相信我。嗯?”
半晌后,跑跑终于点了下头。
“有人陪着老板吗,暴富老哥……也会去魂界吗?”
安柔露出大大的笑容:“当然,虽然那边没有人,但永安农场也会继续开下去。你还是我最好的合伙人!”
艷阳高照,荒芜的土地上,有一座缓缓移动的城堡。
“永安农场”四个金字,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农场最前方,一截粗壮的脖颈末端,有一张平放的惊恐脸,远远望上去,好像一个从农场延伸出来的平臺。
平臺上面坐着驾驶员,引导着农场前进的方向。
安柔就是那名驾驶员,当然,她不用做任何事,因为农场是自动驾驶。
她百无聊赖的趴在暴富脑门上,望向远方高.耸入云的大山。
“暴暴,还要多久才到无量山啊?”
暴富咕噜一声。
“一个月?”安柔表情夸张,“亏你长这么大个,速度也太慢了吧!一个月也太久了,好无聊……”
这就冤枉暴富了。
动身之前,明明是她千叮咛万嘱咐要慢慢来,别消耗太多气运。否则以暴富的大长腿,哪裏需要乌龟爬爬。
安柔也是无奈,自打成为魂界天道,她才明确知道“气运”的多寡。
用“寿命”来衡量,解辛闹腾魂界之前,魂界寿命还有将近万年。闹完后,寿命直线下滑,只剩不到一千年。
鬼王通过引魂歌掠夺来的千年气运,因为她非要把农场搬到魂界,不但全数耗尽,还亏了一半老本。
带着暴富和农场来到魂界时,魂界寿命只剩下不到五百年了。
安柔又嫌魂界黑乎乎的看不顺眼,模仿某本着名的教会经典——
“要有光!”
捏出一个太阳。
“要有星星和月亮!”
捏出一轮月亮和万千繁星。
至于“肥沃的土地”和“欣欣向荣的生命”……算了,剩下的气运耗不起了,魂界寿命只剩下堪堪两百年。
算算今后要用到气运的地方,打个余量出来,能完完整整度过一百年就算不错。
“100年也够了哈?”安柔跟暴富商量,“一百年后我都124岁了……想当初我都没想过自己能活到80岁。”
暴富哪裏会反对。
花都花了。
所幸,农场完完整整搬到魂界,牛羊鸡鸭、粮食蔬果一样不缺,商行裏还有巨量的服装存货,够穿几百年的。
就是没电。
安柔回望农场一眼,嘆了口气,又跟暴富商量:“暴暴,你不是爪子长嘛,去路上顺便探探地底下有没有煤矿?是不是无烟煤都无所谓,先挖点出来试试……”
“咕——噜——”
“嘻嘻,我就知道带上你准没错,任劳任怨!”
“咕——噜——”
安柔翻了个身,趴在暴富莹白的额头上。
胸腔裏的心跳明显起来,一下一下,沈稳又笃定。
还有一个让她真正区分暴富和解辛的原因,她同样没有告诉跑跑。
那个原因,或者说预示暴富真实身份的征兆,早在中宿镇就出现了。
王大说过:我之所以是我,是因为有你。
而王大承载了暴富的意志。
她早已背负魂界的气运,暴富因她而存在,换言之,暴富不属于任何历史,是她在无意识中创造出来的——全新的造物。
暴暴没有心。
她就是它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