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林母隔天就会来医院裏看程念,林父原是有话要跟女儿谈的,但见她一副疲累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叮嘱她好好照顾自己。
除了程念,林曦最最放心不下就是程父,她好几次都问程邵岩什么时候可以去看他,但程邵岩每每都说让她再等几天。她知道这次她欺骗了他们,是真的伤了他们的心,她想要去跟他们道歉,但又怕自己的出现会刺激到程父,让他的病情恶化,所以也不得不听程邵岩的。
倒是程念隔三差五地就问起爷爷奶奶,问爷爷奶奶为什么不来看她。程念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她,眼神清澈,林曦一句话哽在喉头,好久才讲出来,“爷爷奶奶有一个会要开,所以出差了,他们很惦记念念,很快就会回来看念念的。”
“那我可以给他们打电话吗?”小姑娘依旧不死心,坐在床沿上,双脚荡啊荡的,两眼炯炯地盯着不远处的电话看。程念的伤口刚刚拆线不久,带着一顶软绵绵的粉色毛线帽,凸起一个毛绒绒的小球,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荡。
林曦看着她无辜又期盼的眼神,终是败下阵来,坐到她的旁边,帮她正了正帽子,又握着她两只小手说,“念念,妈妈跟你说实话,妈妈做错了事情,爷爷奶奶啊,是生妈妈的气了。”
“妈妈做错什么事情了?”
林曦没想到程念会继续问下去,可她还没做好将所有的事情全部告诉她的准备,何况她还这样小,未必能够理解,正在她为难之际,程念却将手从她的手心裏抽出来,又爬起来站到床上,用她的小手在她的头上抚摸了一下,轻而柔。她的眼神依旧清亮,露出脸颊两个小酒窝,“妈妈,没关系的,做错了事情改正就好了。老师说了,知错能改还是好孩子,等妈妈改正了错误,爷爷奶奶就不会生气,他们就会来看妈妈跟念念了。”她眨了眨眼睛,“妈妈,你说我说的对吗?”
“对,念念说的对,妈妈去跟爷爷奶奶道歉,他们那么疼念念,一定会来看念念的。”林曦按压着心裏的酸楚,将小姑娘搂进了怀裏,小姑娘也搂紧她的脖子,小小的身子,却给了她无限的温暖。
程父还没有出院,只是转到另一家医院的住院部休养,长长的安静的走廓,苍白的灯光,冷硬光滑的地板,能听到自己脚步的回声。林曦一手抱一束剑兰,一手拎一个保温瓶朝程父的病房走去。程父住的这一层楼的病房较为宽敞,所以总共也没有几个房间,住的病人也不多,就显得格外冷清些。离程父病房还有好长一段距离时,林曦便听见了程邵岩的声音,在这样静谧的环境裏显得格外突兀。
“哎,妈,您就不能等一会儿吗?我还没给我爸洗脚。”程邵岩一边从门裏退出来,一边跟程母讨价还价,眉头微蹙,一副讨饶的口吻。程母却完全不吃这一套,第n次拿一根鸡毛掸子将他赶出了病房,“骗了我们这么多年,现在知道来装孝顺了?你爸爸有我照顾,不劳你费心了,你尽管伺候你的老婆孩子去。”说完便“砰”一声关上了门,空荡的地方,声音仿佛放大了好几倍,震得林曦的耳膜剧烈地颤了一下。只见程邵岩微垂下头,脸上表情难辨,不过只楞了片刻又轻叩了几声门,对裏面喊了一声,“妈,我就在外面,有事喊我。”
她终究在拐角处停下了脚步,也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不让她来看程父,其实早就该想到的。她依然捧着鲜花,那一片叶子在她的下巴摩挲,兰花清雅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她记得以前去程家,总会在程父的书房裏看到一盆兰花,有时候只有葱绿的叶,有时候开出淡紫的花。有一次她多看了那盆花一眼,程父就微笑着跟她说,“小曦是不是喜欢兰花?等你生日的时候,程伯伯也送你一盆。”
程伯伯信守诺言,在她十五岁生日那天送了她一盆兰花,一个紫色花骨朵正含苞待放,极好看的形状,还是程邵岩亲自送到她家裏来的。结果后来因为她的粗心大意把花给养死了,程邵岩知道了以后一脸的可惜,又骂她笨,说程伯伯把花送给她就是暴殄天物。如果是平时,她一准就对骂回去了,可那天她有些心虚,所以还是好脾气地跟他商量,“石头,你别把这件事情告诉程伯伯好不好,要不然他会不高兴的。”
程邵岩当即就冷哼了一声,跟她唱起反调来,“我当然要把这件事情告诉爸爸,免得他将来再送什么好东西给你糟蹋。”程邵岩当然不是那种大嘴巴的人,可到头来,她还是伤了老人家的心,还把程邵岩一起拉下了水。
她突然觉得有些无力,慢慢地退后几步,在墻壁上倚靠着。拐角的墻壁遮挡了视线,程邵岩并没有註意到她,可她却能看到他,他的头发剃光了,此刻戴一顶帽子,随意地穿了件休闲外套。他在病房门外靠墻的长椅上坐下,竟长长地嘆了口气,那是林曦第一次听到他嘆气,她一直觉得他是那种天塌下来都不会皱一下眉的人,总是嘴角微勾,带着痞痞的笑意。无力感如潮水般涌来,她觉得有些难受,心裏像堵了什么似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那裏站了多久,直到有护士推着放药的推车经过,她才惊醒过来,匆匆地离去。
第二天上午,林曦再去医院的时候,程邵岩不在,想来是去了公司。她在程父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刚想要敲门,程母正好推门出来,见到她后先是楞了一下,之后脸色便冷了下来,不再如往常见到她时那般慈眉善目。程母的脾气她是知道的,以前程邵岩也跟她说过,程母是郑老爷子的宝贝女儿,从小就骄纵惯了,再加上嫁到程家之后,程父也待她极好,所以她从不会装模作样,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以前待林曦好是真的,现在生她的气,也不掺半分假,只听她冷声问了句,“你来做什么?”
林曦早就料想到程母会是这个态度,还是微笑着喊了一声妈,“我来看看爸爸。”
程母瞥了一眼林曦手裏的保温瓶,依旧没什么表情,“老程还在睡觉,现在没空见你,你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