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迈步至女子身前,看一会儿,随后屈膝半蹲,问:“谁杀了她?”
女子未立刻回答,上半身瘫靠着,一双无神的眼轻轻浅浅地一一扫过房中几人。
当晁歌问出那一句时,他们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女子。
林禅无关情绪,是脑海中浮现出笔墨一人,且听听看会如何说;萧烈与梁素,则显然含带警告意味。
萧烈也许知晓真相,梁素或已有预感,但无论如何,他们绝不会任由女子真的当着晁歌的面,说出一凶手的名字来。
“她是……”女子悠悠启唇,吐出两字,“自杀。”
濒临引爆的火线暂且得熄。
林禅看着女子。垂死窒息时,她不挣不扎;遭强力撑唇索舌时,却惊恐哀求;眼下面对萧烈,又慢悠悠地吐言挑衅。
“……谁逼她的?”
晁歌不愿全然相信,沈声追问。
这句话像是问住了她。
女子面上现出几分茫然,她无意识抬手摸上疤痕,指腹缓慢勾摸……好似第一次感受,突兀的触感令她指尖颤抖,也像早已忘记它的存在,乍触之下的实感又一次灼伤了她。
她忽地笑了。
相识以来,林禅第一次见到她笑。
那一抹嘲弄的笑意牵动她面上久不见光亮的暗疤。
“谁逼她的?”
晁歌一字一句,已无耐心对着面前这个丑陋又怪笑的女人。
“谁逼的?”女子轻声重覆,垂下手,敛消笑意,声音裏透出无尽疲惫,“没有人,是她……自己。”
林禅细思这恍若自问自答的话语,倏地眼皮一跳,变故陡生!
她甚至没能看清晁歌如何后仰倒地,只看得萧烈明晃晃的使了十足力道的一脚踢踹!踢得人狠狠摔滚出去,呕出一大口血来。
女子歪伏喘息,唇际挂下黏连的血线,她咧开血口,畅快笑出声。笑意呛咳,她吐出一口血沫,抬起头,目光望向林禅。
林禅不由一怔。
那双眼睛像是隔了很远看过来,流流春月,令她看不清其中意味;又似残卷今夜风雨,眸光烛火,沥沥可感。
林禅眼见她一口口呕出污深的血,同时面色急速衰败,几无人色。
萧烈见状,大步迈前将人拎拽起来。
女子如血糊一般,淋淋望外翻流着血水,从唇舌中涌出,淹过瘦削的下巴,覆满萧烈的指背。
“死……”女子眼眸极力盯着人,声音含糊虚弱,却难掩快意,“谁说你成……成全不了……我。”
萧烈暗骂,用力甩开人。
女子重摔出去,伏身抽搐。
林禅走过去,抵膝低身,怀裏的人颤阖着眼睫,口唇不住冒血,散发出几缕诡异的香,血污与疤痕几使她面容模糊。
抬眸,对上虚虚睁开的眼。
林禅无言,她并不想说些什么。眼前的人能活,她便希望她活;倘不能,她也不会有过多情绪。
静静相对,林禅註视她艰难地抬起手,指节蜷动,像是要比划什么,然而终是缓慢下落。
记不清看过多少次了。
日日夜夜,晨起西落,这双手替她梳发理妆、托餐递帕、擦身换药……她矛盾又感心地看它于伤躺时照料,略有怨恨地看它妆成假面,平静无波地看它教解比划……目睹她自掌耳光,曾与她写字对话,领听过指教,细看她抚摸伤疤,第一次看到她的面容,最后一次看到她合目入睡的模样。
梁素过来探看,片刻,起身离开。
林禅把阿轻放躺,转身时,晁歌梁素已离开,萧烈倚门抱臂,目视她走近。
“她,我可以带走么?”林禅拎起地上的包袱,问。
“瞧着挺沈?”萧烈下颌一扬,示意林禅挎着的包袱,“骗我的酬金?”
“是。”林禅承认。不知道此般结局是否算事成。
萧烈闻言轻啧一声:“正好拿着这钱去瞧瞧你那脸。”他偏首望一眼屋内,“你还没照过镜子?真是伤人眼目不自知!”
经人一提及,林禅顿觉面颈麻痒都放大了百倍,让人忍不住想要抓挠。无视面前人眼神,林禅抬起手背连蹭几下,心中盘想着阿轻一事。
“别想了。”萧烈忽地开口。
“什么?”林禅茫然。
话不多说,萧烈直接付诸行动,长腿一跨,将阿轻从房内拖到了房外檐下。
林禅半天没反应过来:“?……”
萧烈一放下人,便立即撸起袖子,就着瓦檐下的雨水搓手。
依这人性情态度,总不能指望他能把阿轻抱出来。
“你带不走她。”萧烈甩甩手,“给你选择,现在离开,或是等明日雨停。”
“当然,”萧烈偏首视她,“跟我回京最好。”
林禅扶起阿轻,让她靠好。起身借雨水打湿帕子,她拧拧干,闻言回道:“我马上便走。”
萧烈一言不发抽走她手中帕子,潦草擦几下手,又一言不发丢给她。
转身,斜倚上门,冷眉瞅着人。
林禅面色平静,毫不在意地重新淋洗帕子,回身为阿轻擦拭。先是额头,往下拭至那块疤痕,略过唇颈,细细擦拭一双手。
重新凈过帕子,林禅才擦及干污的血迹斑痕,仔仔细细往来三回,直至看起来完全拭凈。
“真是呆子!”
林禅不多理会。她捏着帕子:“给我一把伞罢?”转眸,静静望着萧烈,“雨太大了。”
萧烈半晌不出声不动作,就这么和她对着眼睛看。
良久,他甩脸进屋,扔下骂声:
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