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主子,我们有些害怕。拖了几日,管事才去报与老爷。”
“郎中来瞧,不知说了什么,最后只开了药。所幸,老爷并没有想象中的怒火,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小姐本就病弱,这下更难伺候,饭食难进,药汤多吐,每回总要费去许多精力。管事早已不顾,渐渐地,我们也觉出烦来,每日的照料,全扔给了那个哑巴。”
“如此过去一月,”阿轻顿声须臾,落下一句,
“小姐死了。”
指腹沾了叶汁,林禅无意识捻了捻,情绪一时无法从这段毫无情感起伏的讲述中抽离。
冷静沈思许久,林禅才开了口:“后来呢?”
身旁无声。
“后来,”林禅重覆问着,“那位小姐怎么样了?”
阿轻语气似是不明,但仍称言:“自然是死了。”
“死了吗?”林禅像是问人,又像自问,须臾轻声道,“她若真的死了,你今日又何必与我说这些?”
阿轻闻言,缓缓转首,定定地瞧着她。
林禅随意拾起一瓣蔫红,目光自顾向前,落院中一处。
半晌,她终于听到阿轻慢声缓言:“是……那位小姐没有死。”
林禅静听下文。
“有一人救了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让‘人死覆了生’。那天晚上……夜很黑,小姐久不见日光,白得很……”阿轻的声调至此才有了些变化,“她的棺木着了火,火光漫天,管事死了,不听话的死了,我们……也死了。”
“哦,”阿轻唇角一扬而过,突而想起一般,“她放过了那个哑巴。”
林禅侧目,望着附生骨上的旧疤,像是对上了一簇夜火。
“到了今日,”林禅问,“你是否也会觉得解脱?”
阿轻怔然许久,干裂死白的唇嚅动:“如今死到临头了……才发现,多活一日,少活一日,实在没有,多么大的差别……”末了,阿轻了悟,“不死不休,我真傻……”
“不死不休……”
林禅低声覆语,随阿轻抬首,同望一角天空。她与阿轻必是各人各感,不知在那往事小院裏,身旁的人可曾有过此刻这般仰望?那时的她,又是以一种怎样的心绪?!
也许有人无暇顾及的,常见不以为然的,却是旁人想望,也无法望得到的。
林禅偏转眸光:“至少这两日,多少会有一些不同。”
阿轻眼睫颤了颤。
林禅敛眸,望回院中芭蕉:“尘压心底已久的话,如此说了出来,虽不彻底,但倒一倒,总归能让自己轻松一些。葬身火海是死,毒发而亡亦是,这中间所隔,却是你被迫心生的赎罪。时至今日,任你如何想,提不了早,延不了晚,世事生死皆不由人!解脱也好,轻松也罢,你不再当它是一个不能与人多言的秘密,便註定有人会听见。”
“如果两日前便死了,”林禅转目,“这些话你又该如何说呢?”
话落,林禅又一次,或许将是最后一次目见阿轻的笑。
笑意划过毫无人色的脸孔,余留将死之人的苍凉与善意:“如果可以,真想痛痛快快,倒一个干凈。不过……也够了,再多,怕都是怨言了。说到底,没什么可怨的,都是自作自取,自选的路……还好,还能与人说上几句,只是没想到,这个人,会是你……往事之言见了人,我是轻松许多,于你……大概是没一点好处的。”
“那你为何还要见我?”
“那你又为何……要带走一个死人?为死人用去一次机会,不会后悔吗?”
风吹细雨入发,林禅缓言:“为什么……谁又知道呢!”
片刻沈默。
“林禅。”
林禅手指无意识蜷缩。相识以来,她一直是“江绾”,这是阿轻第一回唤出她的名字,离得如此近,近得令她心生突兀,又觉十分陌生。她循声而望,随对方视线落至肩上包袱。
“你终于,可以离开了。”
离开……
风动不止,林禅看着朦胧小院,叶移花摇,斜雨尚沾身。
可以离开吗……
像是回应她的思想,林禅一念才落,便教身后突发的一声动响给惊得彻底扭转了头。
像是迁怒,原本静静闭阖的房门正遭大力踢踹!
哐哐哐!!
直踢得震响四起,扇门惶叫……
紧接着,饱受摧残的房门由内哗啦一下,怒张二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