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姚和静结着舌口,几出几顿,“我若嫁了人,再有了孩子,如何好出沈家?便是最后得以出离……只怕,也会失去陆郎的一心。”
“女儿啊!”姚爹好言好语,软了语调,“你今日满心裏都是陆郎陆郎,自不能明白情情爱爱哪裏抵得过金银宝珠坚固?他日你拥有了这些,再回头想想,便能明白爹爹的良苦用心!”
“可是爹,陆家也很富足,陆郎他——”
“这如何能比?!”
姚爹一言打断:“很富足,自有更富足,更更天大的富足!陆家只占了青田,如何比得过沈家遍布富贵?一个是耗虫肥身,一个是耗虫细尾,爹问你,这二者可有一点比较余地?!”
姚和静听言,默默低首不语。
姚爹以为说动,上前欲扶女儿起身,谁知他掌心才及触碰,便被跪地之人赌气避开。
“爹……”姚和静抬脸,满面泪水怨言,“你只在乎钱,谁家更有钱,你便要女儿嫁谁……沈愈纵有千般万好,也敌不过病折短寿一条……爹爹不盼女儿遇佳郎一生长守,偏逼我,为你图钱财,赶做那新嫁寡妇——”
“住口!!”姚爹扬掌欲掴,忍了忍,怒指人面,“你!你……想我姚家也算有些家世,怎出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琴棋琴棋不精、书画书画不通、无才少貌、举止畏缩、性子软懦、口舌拙笨……上下内外哪裏有半分像个大家闺秀?!我在乎钱,爹若不在乎钱,就凭你,出去讨饭你都没那口舌!若不是你妹妹们年岁还小,你当爹会指望了你?连身边伺候的丫头都比你像个样子!新嫁寡妇?你可知有多少凑脑袋想扒上去的,如果不是占了沈家为儿留后的心,能有这天落的机会给你傍上?做梦!!”
一席直言贬语劈头盖脸砸下,数落得姚和静抽噎不止。
做梦!
林禅冷眼听看,不由心生暗讽。
身旁一直很安静,淡淡的药息又勾出沈落心底的情绪,丝丝缕缕的酸,袭上鼻腔。林禅辨不清,这股在她心中缓缓而深的难过,有几分浸上了他或她的沈默……
“你给我回房去,别跪在这裏丢人现眼!我再多给你两日,你最好想清楚,是你自己断,还是爹替你断!”
“爹爹……”姚和静急向前膝行两步,泪眼望着父亲甩袖离去的背影。
不知是太过伤心,还是几分赌气倔强,姚和静默跪原地,迟迟不起。
至此,林禅不想再多听留,动身要走——不想苍白指掌入目,楞了楞,她凝目落看,骨节瘦明的手掌于她睫前略顿,随后缓缓轻压向下。
林禅立时明了沈愈之意。无法、无奈且相信他自有道理,她点点头,轻吸一口,耐下心来继续盯望院中低泣孤跪之人。
过不多时,先前两人重返,林禅一眼望见小姐。
“小姐!”一人奔至姚和静身侧,弯腰搀扶,“小姐,你先起来。”
姚和静晃了晃身形,由着贴身丫头扶起,随后避脸一侧,抬帕揩去余泪。
林禅一转眸恰瞧着了伤心人的伤心眼目,视线在她面上略定,又接转回小姐身上。不想片刻即被冲过来的姚和静遮挡了去。她身量略高于小姐,加之小姐这段日子消减许多,房瓦上视线受限,不好多动,因此姚和静忽此立身,几乎断了林禅下探的目光。
林禅稍稍挨一点沈愈,勉强撑目听着。院内二人近身音浅,她趴伏屋顶,是看也看不全,听也听不清。就在她要向身旁再贴一些时,视线豁然明朗。
李春若向一侧退步,看向姚和静嘆一气正欲言语,一旁的红瑶突地叫嚷着搡过来:“你还想走?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主子小姐不发话,你休作异想天开!”
李春若不慌不忙避身,丽眸流转于红瑶面上,少顷微笑:“昨夜,我给你想的理由如何?我不走,你的脸不想好了吗?”
红瑶一楞,面色随起青白一阵,嚣张气焰立时浇熄大半。她恨瞪一眼李春若,又偷向自家小姐一瞧,终是余留不甘地闭嘴了。
“你不是府中丫头,没一纸卖身,要走,”姚和静情绪敛收,声音轻静,“我自留不住你。那日原就是碰巧救你,我知你出身绝不低微,偏使你做了服侍丫头,你念及恩情答应下来,但你这样的女子又怎会屈于此地……你说得对,”姚和静抬头看一眼院天,须臾落回,“失了控的妒意,不能使我拥有,而那些想得到的,想留住的,从来靠不得这个长久。你走吧!”
李春若无多言语,作别离开。
“红瑶,”姚和静转身向后,“昨夜你去了后院,所以你脸上的掌痕……”
后续所言林禅未曾听得,她已与沈愈悄无声息地退离了姚宅。
“走……”沈愈打了个呵欠,喉音略哑,“我们先去一处等她。”
“为何不同去?”林禅不解,“小姐可知我们要去的地方?不行,我要等小姐一起。”
“因为自有人等她啊!”沈愈回身退走,“放心,李姑娘知道,你们很快会见。”
林禅想起昨夜的霍兰桉,再三犹豫,终是点了头。
“……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