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突2
光线由明转暗,一片影影绰绰的夕阳晃悠出最后的余韵,天色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沈了下来。
医院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素凈的病房内,荧光洒在余见乌黑的头顶,顺着发尾流淌在他细腻漂亮的眉眼,落在苍白如纸的皮肤上,如同一只烧坏了颜色的窑。
任父打发郑雯雯回学校,又给余见开了多项检查,心肌酶、肌钙蛋白、x线、ct……做完这些天都黑了。
门诊下班得早,任父和别人调换了夜班,才拿到他的检查报告。
余见远远地瞧见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收到单子的时候面沈如水,眉头都要拧出结来。
任时休似乎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大动干戈,大气也不敢喘一个,坐在余见的床沿抠手。
刚才还闹得不可开交的两个年轻人,此刻安静得跟什么似的。
任父拿着一迭报告单翻来覆去地瞅,纸张发出呼哧呼哧的响声,但他越看越烦躁,索性摘了老花镜,踱步走来,一把将单子扔给了瘫坐着的任时休,“自己看!”
哗啦哗啦的纸掉在地上,任时休还没从父亲发怒的冲击中回过神来,跪在地上浑浑噩噩地去捡。
可在看到单子的那一刻,他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心肌酶异常,左心室射血分数异常,bnp、nt-probnp异常……
他心急如焚地去捡其他的单子,一页一页地往后翻。随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倒映在眼底,他翻阅的动作越来越快,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难看。
异常、异常、异常……全是异常!
“你……”任时休沈默了良久,才徐徐吐出一行浊气,“到底在干什么……”
他的脸色漾过一阵黑一阵白,仿佛质问这一句话就已抽干了浑身气力。
如果不是余见自己没把身体当一回事,指标又怎么会糟成这样。
余见也没想到自己这一个月失眠会带来这么严重的后果,可他怎么也控制不住那天在咨询室的一双璧人,在脑海裏反覆上演互相表白的戏码。
他垂下鸦羽般的眼睫,如实道:“我睡不着……”
“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任时休英眉紧锁,嘴唇颤抖,这会才突然回过味来——余见是个濒死之人。
余见没来得及回答,任父忽然拉过他的手坐下,示意他平覆情绪,“我再给你号个脉,不要动气。”
任时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万千思绪就在这个动作中收进心底。
任父粗糙而布满皱纹的指节搭上余见白嫩修长的手腕,宛如一节枯枝和新叶交织在一起。
窗外夜景绚烂的霓虹光照射在玻璃上,在惨白的色调裏流转出星辰般的斑驳。
诊断过程漫长,任父先是疑惑地瞧了一眼病床上的余见,又半信半疑地望了望自家不成器的好大儿,继而露出一个“岂有此理”的表情来,眉头的结拧得更死了。
都说不怕西医笑嘻嘻,就怕中医眉眼低,更何况还是资历深厚的老中医,任时休就算再害怕出声打扰,这会也不得不开口了:“爸,余见究竟是怎么了。”
听到儿子白痴一样的发问,任父不悦地挑起一边眉毛,“你觉得呢。”他松开食指和中指,用无名指将脉按了下去。
任时休看他按的是肾脉,脑子顿时闪过无数张郑雯雯搀扶余见的画面,眼珠子都快瞪掉下去,“爸,他该不会谈恋爱了吧。”
“谈恋爱的脉象顺滑欢快,你看他像吗?”任父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
这一来一回的,余见羞愧得想找个洞钻进去。
“肝肾郁结,是忧思过度啊。”任父收回手,若有所思地瞥了瞥自家好大儿,长吁短嘆地起身去拿病历本,“先住几天院观察观察,等指标恢覆正常了再说,视情况可能会动一次手术,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手术”两个字一出来,余见的心跳都慢了半拍,“啊?伯父,我不是不能动手术吗。”
任时休:“是啊,他心功能不全,手术风险太大了。”
任父在病历本上写写画画,钢笔尖和纸面磨出嗤嗤的响动,“虽然任时休是个不懂事的,但是他之前的调理还是起了作用,你的脉象强了不少,如果请国内顶尖的团队来做,风险会大大降低。”
余见下意识就想拒绝。
顶尖团队的一臺手术不是个小数目,他欠不起这个情。
谁知任时休立马乐开了花,没等余见说不,他抢先道:“真的吗!您真的要帮忙吗!”
任父没有正面回答,合上病历本,撕下一页诊单递给任时休,“去拿给急诊药房,让他们把这些备上。”
“好!”任时休喜滋滋地接过单子出了门。
待人一走,余见就诚惶诚恐地道:“伯父!您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手术的事……”他捏着床单,指甲抠出了错综覆杂的褶皱,似乎是在组织语言,“您的情,我还不起。”
“我是帮你……”任父的目光沈重,含着许多余见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在惋惜,又像是在自责。末了,才语重心长地道,“同时也是帮我儿子。”
余见纳闷了,“什么意思。”
可接下去任父的一番话,近乎是断了他所有念想,即便他再怎么预想,再怎么自欺欺人,真等到答案分明的剎那间,却格外不是滋味。
“你见到阮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