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突5
余见和任时休把阮墨送回医院已经是凌晨两点,正是一天中天色最暗的时候,外面乌云密布,闷雷翻滚。
两人在住院室外静坐,任时休颓废地撑着上半身,瞳孔失焦地盯着脚尖,黑框镜片被雨淋湿,映得脚尖上的污泥模糊不堪,“医生说阮墨的病情稳定了不少,但是前几天,微博有个大v报道了她三年前被欺负的事,不知道是谁买的热搜,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余见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这一路都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任时休回头见他面无表情,自知不占理,语气愈发讨好,“一个月以前她的状态不好,我不敢分心,不是故意不联系你的。”
余见的目光发散,望着窗外的雨点拍打玻璃,崩落稀碎的水花,走廊昏暗的灯光盘旋在头顶,顺着鼻梁截断的阴影晕在眼窝,显得一双眼疲惫不堪。
他仍然不作声。
任时休还想说点什么,突然被前来的护士打断了。
“你是余见吗?”护士站在两人跟前,由于戴着口罩声音听上去闷闷的,“病人叫你。”
被叫的本人还没反应,任时休抢先一步站起来,“我陪他一起。”
余见终于有了动作,他一把拦住跃跃欲试的某人,淡淡地道:“我一个人去吧。”
任时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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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普通病房不同,阮墨的病房被布置得很温馨,粉红色的墻面搭配浅紫色的窗帘,桌上摆的不是鲜花而是折纸,还有各式各样的水果拼盘。
女孩坐在桌边,手裏正摆弄彩纸,旁边一堆五颜六色的玫瑰、百合、星星……
余见关上门,轻声喊了喊她的名字,“阮墨……?”
阮墨沈浸在斑驳的彩色世界,翻来覆去地折了又展开,末了,她举起这张狼藉的纸,放在灯下,光线透过折痕投射在她脸上,精致白皙的五官顿时印出纵横交错的通路,宛如釉面龟裂的冰纹瓷。
“余见你看,要把一张纸折成漂亮的形状,首先就要拧断血肉,让痛苦的疤痕留遍全身。”
余见停顿片刻,上前拿起一张新纸,放在灯下,“但是没有疤痕的纸,就仅仅是纸,不是‘玫瑰’,也不是‘百合’。”
桌面一团通红的影子,没有瑕疵、没有创口……没有生命。
阮墨放下纸,“时休说你对人生不感兴趣,看来也是骗我的?”
余见苦笑道:“要是能活下去,为什么要不感兴趣。”
言下之意很简单,若不是无能为力,又怎么会用这种说辞来麻痹自己。
阮墨的表情凝重起来,“真的那么严重吗,你的病。”
余见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话锋一转,问道:“任时休说喜欢你的时候,你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什么。”他拉开凳子坐下,开始迭手裏的红纸。
阮墨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一五一十地道:“我在想……要是把病治好了,能和他永远在一起就好了。”
余见唇角的弧度弯得越来越明显,明明是在笑,却感觉比哭还要沈重,“是啊,一般人都会这么想吧。”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葱根似的分明,在灯下如同一块绝好的冷玉,泛着浅浅的荧光。
阮墨呆呆地凝视他清隽鲜明的侧颜,感觉他身上有一股莫名的吸引力,不同于掠夺式的亮眼,而是那种和风细雨,却摄人心魄的韧力。
余见将纸拉开,形成两只翅膀,然后捏好嘴和尾巴,一只千纸鹤就做好了,“小时候妈妈经常会给我折这个,说是折满一千只,病就会好了。”他把纸鹤放在桌上,冲她微微一笑,“送给你,希望你早日康覆。”
阮墨接过纸鹤的手一抖。
他给的似乎不是千纸鹤,而是劝她活下去的希望。
“你不讨厌我吗。”
余见笑得坦荡,“是你讨厌我。”
阮墨的眼一下瞪圆了,良久没有接话。
余见继续道:“同样是不受班裏人待见,被任时休关註,你或许把我当成了三年前的自己。”
阮墨的五指骤然收紧,几乎要把纸鹤生生捏碎,俄顷才从齿缝挤出一句:“少装作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
“我知道你从背后捅他刀子,我也知道红头文件的时效是永远,但他并不恨你。”余见半瞇着眼,疲倦地吐出一口浊气,“一直以来,都是你自己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