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散尽
第八十章
不知是针剂裏有安眠成分还是什么原因,
江涣这一觉睡得又久又沈。
第二天,日光透过百叶窗照到他薄薄的眼皮上,他无意识地皱了皱眉,
这才悠悠醒转。
工作习惯使然,睁眼的第一时间,他在脑海裏梳理前一天做过的事,然后,眼前就不可避免地出现了那张满是错愕的脸。
她说,
那是她亲戚家女儿的婚宴,她没有要和常宇订婚。
思及此,他脸上神情不覆昨天的阴翳,
单手撑坐起身,
却没留意到手上还打着吊瓶,
这一动,
输液管牵动了针头,血液霎时出现回流的迹象。
江涣皱了皱眉,下意识就要去扯针管,
耳边却兀地响起一道紧张兮兮的男声:“江总,别动,您千万别动!”
林特助见他停住动作,快步走到病床前,看了眼还剩一半的输液瓶,
又看了他的手,手动挂高输液瓶位置的同时,关闭了滚轮。
他松了口气,
说:“我叫护士过来重新给您扎针。”
没等他手碰到呼叫铃,江涣说了句“不用”,
抬手便利落地拔掉了针头。
他像是没有痛觉般,全程眼睛都没眨一下,而后环顾病房一周,问:“她呢?”
没有指名道姓,但能让江总这么上心的,除了祝惊初,林特助没见过第二个。
他看着被江涣随意丢到一边的输液管和留置针,嘆了口气:“今天周一,祝小姐回去上班了。”
江涣皱了皱眉:“她没说什么?”
“说了,”想到那半瓶还没输完的药水,林特助眼观鼻鼻观心:“说都是成年人了,让你别那么幼稚,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
感觉到身前那束凉悠悠的视线,林特助悄悄抬头瞄了眼,不料和江涣的目光撞个正着。
他立马求生欲极强地解释:“虽然话不好听,但祝小姐摆明了是担心您才这么说的。”
江涣抿了抿唇,还未置一词,放在一边的手机忽然亮起了屏,嗡嗡的震动声犹如蜜蜂振翅。
林特助自觉拿起手机递过去,余光不小心扫到来电显示,有些提心吊胆地猜测江涣会不会摔了手机。
果不其然,瞥到来电人,江涣便皱了眉头。
他划过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只清清冷冷地问了句:“什么事?”
电话那头,钟儒平的声音没了往日的威严。
上次在宁市休养,江涣毫无征兆地把祝惊初带到他面前,当着杨舒意的面说只肯和她结婚,直接把他才从鬼门关捡回来的老命气没了半条。
这事传到杨家人耳朵裏,他一把年纪还得腆着脸跟人赔不是,毕竟这桩婚事是他先挑的头。
直到他拿祝惊初的家人做威胁,加上杨舒意也在祝惊初的工作上动了些手脚,才逼得江涣以未婚夫妻的身份携前者出席了几场宴会和派对。
如此一来,杨家那边才算消了气。
这之后,钟儒平再度出国休养,一方面是因为身体原因,另一方面是想眼不见心不烦,省得总是忍不住插手江涣的事,把他逼得太紧。
这个外孙和他不亲,在他身边也没待多少年,但他很清楚江涣的性子,看着不显山露水,对人事物全都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可一旦被触及底线,他将不计代价地反扑。
很显然,那个叫祝惊初的小丫头,就是他不能触碰的底线。
钟儒平以为自己这是点到为止,见好就收,却没想过,江涣筹谋这么多年才找到她,又怎么可能因为他的威胁,便就此认命罢休。
但他没想到,江涣和他抗衡的筹码,是整个钟氏——
因为一直对江涣有所防备,钟儒平并未把全部股份都转到他手上,相反,集团事务虽已交给江涣打理,但从持股的绝对比例来看,他才是拥有绝对话语权的那个人。
可从他拿祝家人做威胁那天起,江涣就布了一盘很大的棋,以合作投资的名字,联合外人做戏,不动声色地将不少小股东的股份收归己有。
现下,江涣以超过他五个点的持股比例,成了钟氏名副其实的掌权人。
做了一辈子老狐貍,不料最后却栽在了自己一手培养的狼崽子身上,钟儒平重重地嘆了口气,事发以来,头一次好声好气道:“是不是不让你们在一起,你就一定要毁了钟氏。”
江涣没有应声,答案却不言而喻。
钟儒平连说了三个“好”字,终是妥协:“外公老了,你翅膀也硬了,你喜欢,随你就是。”
到底上了年纪,他语露疲态:“杨家那边,我会出面解决,你好自为之,但我希望你这辈子,都别步你母亲的后尘。”
江涣低嗯一声垂下眼,想了想,还是补充了句:“我跟她,不一样。”
“但愿吧。”钟儒平长嘆一声。
林特助眼看着江涣神色平静地挂了电话,左眼写了“惊”右眼写了“诧”字。
没摔手机,江总居然没摔手机?!
之前江涣做了什么他也知道,见状,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江总,钟董这是,让步了?”
江涣睨他一眼:“如果你是老爷子,还有第二个选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