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仰着脸,努力想看清他神情之下隐藏的东西,却都是徒劳。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想通他话裏的底层逻辑,一双眼也渐渐浮上水汽:“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你分手,是怕你像阿姨那样爱得太偏激,然后伤害我?你觉得我和其他人一样,怀疑你有遗传性精神病?”
江涣抿唇不语,答案却不言而喻。
这样一来,她忽地明白了重逢以来,他忽冷忽热,奇怪又拧巴的态度根源在哪儿。
她摇头,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她将脸埋进掌心,妄图掩饰自己的狼狈和委屈,肩膀却止不住地:“没有,江涣,我从来没有那样看你……你怎么可以这么想我……”
江涣再度抱住她,如同对待失而覆得的珍宝,双臂紧了又紧,与此同时,有温温热热的液体顺着她脖颈滑下,在她领口处泅开一小片濡湿。
“对不起。”他闭了闭眼,这么多年的郁结,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解开。
因为只要她说一句没有,他就毫无保留地相信。
//
有些话一旦失去合适的时机,就再难以找到说出口的机会。
祝惊初给舒舒打了个电话,让他们先行赶往民宿,自己请了半天假。
他们并肩坐在沙发上,将当年那些没说开的话彻底剖开,也将此时此刻最真实的自己,完全摊开给对方。
“这么说来,我当时说那句‘不该只围着对方转’,在你看来,是因为你险些为我杀了人,我退缩了,害怕了,怕你重蹈上一辈的覆辙,日后因为这个‘爱’字,做出更偏激的事,是吗?”
江涣很轻地点了下头。
祝惊初怕冷一般抱起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歪头看着他:“我的确很怕。”
见他脊背僵了僵,她安抚地覆上他手背:“我怕的不是你的爱会毁了我,而是毁了你自己,毁了你的整个人生。”
钟意如当年和她说的那些话还历历在耳,某种程度上而言,她说得并不错,十七岁的江涣在爱裏横冲直撞,为了她可以不惜代价,不计前程。
可她忘不了那些看向他的有色眼镜,忘不了旁人对他下意识的闪躲,也忘不了学校虽然没有劝退却取消了原本属于他的奖学金……
“当时我实在不知道,除了和你分开,让你跟你家人走之外,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让你摆脱这个泥潭。”她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现在看来,我们分开的这八年,也许是值得的,不是吗?”
至少他能够身居高位,坦然立于人前,而不是因为曾经的案底处处碰壁,处处不如意。
江涣薄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
没说他宁愿不曾和她分开过,也没说,他这些年从没真正拥有过一个“家”。
他不置可否,反手握住她,垂眼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细小的血管,良久,释怀地点了点头。
他最在意的人近在眼前,对他温言软语推心置腹,他又何必再耿耿于怀,执着于不可更改的过去?
“我方陈词完毕,请问江先生,”祝惊初任由他的大掌裹住自己的手,眸光盈盈:“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江涣摇了摇头,她另一只手圈成话筒的形状,递到他面前:“那请您正面回答刚才的问题。”
他状似思索一番,开口说的却是:“哪个?”
哪个?她今天一共问了几个问题啊??
祝惊初鼓起腮帮,气鼓鼓的模样像极了河豚,原本有些沈重的气氛被他这么一搅,忽然轻松了不少。
就在河豚即将爆炸的前一秒,她听见他缓而沈地“嗯”了声。
仿佛怕她没听清,他说:“其实你明知道答案……”
“可我想听你完完整整说一遍。”祝惊初半是撒娇半是任性地撇了撇嘴,想到他们这些日子的互相折磨,弯弯绕绕,几乎又要掉眼泪。
果然,确定自己被爱的人,总是有恃无恐,受不了一点委屈。
江涣一字一句道:“是,我爱你,并且不出意外的话,这辈子都爱你。”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他将爱意宣之于口。
祝惊初破涕为笑,转而想到什么,捶了下他脊背:“那出意外呢?”
“出意外的话,或许有天,我不能再爱,”江涣看起来很是认真,“比如,我走在你前面。”
否则,只要他活一天,便会爱她一天。
所以不是不爱,是不能爱了。
祝惊初吸了吸鼻子,将人推开了些,泪眼朦胧地紧盯着他,又哭又笑:“赶紧‘呸呸呸’,能不能说点儿好听的?”
江涣摇了摇头:“比起说的,我觉得做的更能体现一个人的诚意。”
祝惊初脸“腾”地一下烧起来,一把将他彻底推开,同时自己后退两步,语无伦次道:“你、你现在怎,怎么这么不害臊。”
看她的反应,不用动脑子都知道她想歪了。
江涣嘆了口气:“我的意思是,”他拉过她的手,掏出大衣口袋裏的钱包,放进她的掌心:“这裏面是我所有银行卡,全部交给你。”
“还有名下的不动产,以及集团的股份,我会尽快过到——”
“你干嘛!”祝惊初吃惊地瞪圆了眼,感觉自己拿的不是钱包,而是一个烫手山芋,“我要的是你,又不是你的钱。”
虽然这话听起来老套又俗气,但她的确不希望和江涣在一开始就掺杂金钱关系。
江涣拧起眉头:“可林特助说,男人赚钱,就是为了给老婆花。”
祝惊初觉得自己脸上大概烫得能喷出岩浆了,她开始结巴:“我,我,谁是你老婆?”
江涣想了想,也觉得有理,自己甚至连正式的求婚都没有,实在不像话。
他点点头,伸手从她手裏拿回钱包,从夹层裏抽出一张副卡,又把钱包塞了回去:“那你等等我。”
等他买好钻戒,订好婚服,给她一场盛大而难忘的婚礼,然后在二十六岁这年,和十七岁时最想娶的她,组建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