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白之年
第二十五章
第二天放学,
祝惊初连家都没回,直接去了医院。
她早上去餵不苦才发现自己把江涣给的钥匙落下了。
听到她的声音,不苦汪汪直叫,
见门迟迟不开,爪子一个劲儿刨门板。
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饿的。
也可能是饿急了。
祝惊初听着也急。
情急之下她想翻墻,试了两次才发现,好多年没干这种事儿,
手脚还不如小时候灵活。
眼看再这么磨蹭下去就要迟到了,又一次踩滑后,祝惊初沈默两秒。
然后拍了拍手掌上蹭的灰,
隔着一层门板胡说八道:“不苦,
我看你最近吃得有点儿多,
早上少吃一顿就当减肥,
晚上见。”
不苦仿佛听懂了她的话,当真安静几秒,再开口叫声就小了很多,
仔细听还有点儿委屈。
祝惊初怕再听下去良心难安,加快了脚步。
结果一整天的课都上得有些坐立不安,担心江涣的同时,还要分神担心不苦。
……
好在到中心医院的公交班次多,没多久她就抵达了目的地。
她快速穿过医院长廊,
循着记忆来到江爷爷的病房前。
推开门才发现他已经醒转了过来,可暂时还不能自主进食,江涣把床摇高,
正拿着勺子一点点在餵他水。
她放轻脚步走到病床前,站在江涣旁边,
乖巧地叫了声:“江爷爷。”
老爷子听到声音转了转眼珠,才从鬼门关回来,他还完全使不上劲儿,翻身都困难,只能对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示意自己听到了。
“江涣——”
她转过身,想跟他说钥匙的事儿,江涣却放下杯勺,抽了张纸给江老爷子擦了擦嘴,然后拎着一边的热水壶起身:“我去接水。”
感觉不太愿意跟她说话。
祝惊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她收回视线,转向病床。
江爷爷是看着她长大的,又因为她是江涣为数不多的朋友,对她几乎像半个亲孙女。
看着从前和蔼健朗的老人变成这样,她有些难过,强撑着笑意安慰道:“您好好休息,过段时间就会好起来的。”
老人嘴巴动了动,含混不清地呜呜啊啊几声。
祝惊初听不清他说什么,下意识俯身,侧着耳朵凑近了些。
“小江……帮助……照顾……考试……”
听了半天,她也只艰难地辨认出这么几个字眼。
她只能猜测:“您是说,要我和江涣互帮互助,彼此照应,考个好大学吗?”
大概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江老爷子阖了阖眼。
“江爷爷,您放心,我们会的!”说着,她放下书包,拉开拉链拿东西,“对了,这是我今天的课堂笔记,江涣他应该用——”
“得上”字还没说出口,就被接水回来的江涣打断:“用不着。”
祝惊初抬头看过去,笔记本还拿在手上,一时间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江涣走近,放下热水瓶,反而从抽屉裏拿出一小迭试卷递给她:“这是你要的竞赛题,出得好的我勾出来了,你拿去做。”
祝惊初直觉他情绪不太对劲儿,却说不上为什么。
她楞楞地接过卷子:“还有钥匙我忘拿了,不苦……”
“不苦我餵过了。”江涣再次打断她的话,抬眼看她,平静地说:“你以后,也少来医院。”
顿了顿,又说:“不来也可以。”
现在祝惊初百分百确定他不对劲了,甚至觉得他因为不想搭理自己,连不苦的死活都不管了。
她自动屏蔽他后半句话:“不是,你上哪儿餵它去?”
医生昨晚不是说了,江爷爷这两天在手术后的关键期,病床前离不得人吗。
江涣问老人饿不饿,江爷爷眨了眨眼,他便从床头柜上拿了个苹果,准备切好捣成泥餵他。
“上午,爷爷以前的学生来探病,”江涣垂眼削着果皮,“我抽空回去拿了换洗衣服,餵了不苦。”
祝惊初这才留意到,床头的确多了鲜花和水果,她继续问:“那明天……”
江涣眼皮都没抬一下:“明天也会有人来。”
这话也不假,老爷子教了几十年书,对学生总是一视同仁,并不因成绩或家境好坏而区别对待谁,也慷慨解囊帮不过家裏困难的学生。
因此,他住院的消息一传出去,在宁市工作的学生都自发组织前来探望恩师。
见只有江涣在跟前照料,连学都没法儿上,十来个人商量一番,说什么都要每天来轮替他一会儿。
祝惊初听出来了,不管怎么说,他都不愿领她这份情。
她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问他怎么了,得到的回答也只有“没什么”三个字。
少年脸上表情自始至终淡淡的,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到自己怎么得罪他了。
撇了撇嘴,她也有点儿情绪了,把东西塞进书包,拉上拉链就要走:“不来就不来,我走了。”
江涣没有反应。
她走了两步:“我真走了?”
江涣仍一动不动地低头削他的苹果,祝惊初着实来了气,抬脚就走。
江老爷子虽然话不说清楚,意识却是清醒的,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见了耳朵裏。
他动了动嘴,含混不清地说了几句话。
可江涣听懂了。
第一句是,怎么了。
第二句是,你和祝丫头生什么气。
江涣的头一直没有抬起来,闻言,他低声道:“没生气。”
他就是觉得烦躁,脑海裏总不自觉浮现她和周斯年相处的画面。
除此之外,他觉得自己有些可怕,也有些卑鄙——
因为,在某个瞬间他发疯般地想,怎么能把周斯年从她身边赶走,怎么才能让她只有他一个异性“朋友”。
可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她那么好,值得那么多人的喜欢,他不能自私地让她只剩下自己。
所以他刚才一直赶她走,他怕她再多留一会儿,脑子裏那些阴暗的想法又会疯狂滋长。
江老爷子再度咿咿呀呀地开口,听起来很着急。
江涣终于抬起眼,跟着老人的目光望过去,才发现闪身间被水果刀划伤了手指。
刀口横亘在指腹间,正汩汩往外冒着鲜红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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