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为这事，祝惊初悬着的心放了放。
可没上几节课，江涣又被叫去了办公室。
这次，直到英语课上了半堂，他的位置依旧空着。
下课铃打响，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换到江涣的位置朝后坐，下巴搁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在石欣媛桌上转笔玩儿：“媛媛，你说什么事儿能让江涣去这么久啊？”
石欣媛见她一副不知情的模样有些诧异，转头才想起刚江涣回来时，她去了洗手间，难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刘书源嘴快地接过话：“涣哥家裏出事儿，跟老吴请了半天假回去了。”
知道她着急，他难得没有卖关子：“好像是他爷爷摔了？具体怎么回事儿涣哥也没说。”
祝惊初想起上次去江爷爷家，是听江涣提过他腿脚不好，就算拄着拐杖，也仍能看出其中一边有些跛。
不知道江爷爷情况怎么样，摔得严重不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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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祝惊初直接回了沧白路。
想到江涣带的话，她犹豫了下，还是先回了趟家。
陆蔓正在择菜，听到响动迎出来，开口就想说句“还知道回来”，却被祝惊初一声“妈”把话堵了回去。
她有些僵硬地应了声，问：“吃了没？”
“还没，但我要先出去一趟。”祝惊初放下书包就要走。
陆蔓急了，跟着往外走两步：“不是，才回来，上哪儿去啊你？”
“妈，江爷爷出事了，我想去看看他。”
听见是这事儿，陆蔓才“哦”了声，神情缓和下来：“听说是脑梗，送到市医院去了，你明天还上学呢，周五再去吧？”
可江涣现在一个人在医院，她想看看自己有没有帮得上忙的。
祝惊初刚要摇头，就听陆蔓改了口：“算了算了，你去吧，我做点菜你顺道给小江打包一份带过去，这孩子也怪可怜的。”
这样再好不过了，她立马把头点得跟拨浪鼓似的：“还是我妈好！”
“少拍马屁，”陆蔓白她一眼，“作业写完了就来帮忙。”
“没问题。”
囫囵扒拉了一碗饭，祝惊初放下筷子，嘴巴一擦就要走了。
陆蔓也跟着站起身。
毕竟是几十年的老邻居，除了打车费，她还另外塞了些钱让她买点水果拎过去。
拉上钱包，她还有些迟疑：“其实按理说我也该去的……”
“妈，”祝惊初知道她还得备第二天的食材，边换鞋边说：“你先忙你的，我会跟江涣说，等你空下来再去看江爷爷。”
说完提起饭盒拧开门就走，陆蔓追出去几步，叮嘱道：“註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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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医院近两年扩建过一次，饶是如此，病人却像总也塞不完似的，到这个点，医院裏仍然人满为患，有病号也有家属，个个都是疲惫的倦容。
祝惊初跟着指示牌到达指定的神经外科层却并没见到人，问了导医臺才知道，他这会儿应当还在抢救。
急救那边又说刚送住院部了，住院部那边查了下，说人在手术室。
这么一圈下来，兜兜转转了半天，祝惊初才找到地方。
在亮着灯牌的手术室前，她总算找到了守在门口的江涣。
少年身形单薄，一排塑料长凳，只他一个人孤零零坐着。
他弓着身，一只手肘架在膝盖上，微微低着脑袋，额头抵着指腹假寐，不知在想什么。
而另一只自然垂落的手上，还拿着她给的那支棒棒糖。
包装有被反覆磋磨过的痕迹，有些皱巴巴的，如同这个兵荒马乱的夜晚。
祝惊初顿住脚。
只找这么一圈，她已经有些晕头转向，她不敢想象，他一个人在这儿跟着担架跑，该有多无助。
明明半天前，他还好端端地坐在教室，现在却守在手术室外，等一个生死未明的宣判。
她眼眶有些酸胀，拎着水果和保温桶站在几步开外的位置，轻轻唤了声：“江涣。”
少年鸦羽般的眼睫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了阖上的眼。
隔着空寂的长廊，他侧头望向她，白炽灯的光线刺得他瞇了瞇眼。
祝惊初吸了吸鼻子，拎着东西走过去，把果篮放在塑料凳上，然后半弯下腰，去揭保温盒的盖子。
她直起身，把筷子递过去：“你肯定没来得及吃饭，这是我妈做的，赶紧趁热吃了，不然哪儿来的力气……”
守下去。
可她话没说完，少年忽然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抱住她。
他像是早已脱力了般，终于等到一个可以短暂依靠的肩膀，于是卸下浑身盔甲，把大半个自己都交给她。
他瘦削的下颌搁在她肩上，耳边是他温热的呼吸，祝惊初僵了僵，然后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回抱住他，轻拍他脊背。
他常年清瘦，尤其随着个子的疯长，更显得清癯，可她手掌这会儿接触到他线条深刻的蝴蝶骨，竟觉得有些硌手。
明明看起来那么无坚不摧的一个人。
祝惊初在那个瞬间，突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心疼”的情绪。
和她心疼流浪的猫猫狗狗不同，这种疼像是攥着人心反覆揉搓，叫人觉得喘不上气。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又像是眨眼之间，少年喑哑地开口：“我怕。”
祝惊初又是一僵。
这么多年，被王小胖欺负时，没听他说过怕；被遇难者家属上门打砸，没听他说过怕；所有让人畏惧的时刻，都没听他说过一个怕字。
可现在，江爷爷躺在手术室生死未卜，他怕自己在这世间再无亲人。
只剩他踽踽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