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白之年
第四十一章
地震发生时,
江涣去交下学期的奖学金申请表,顺便听教务处主任发表他没能去参加数学竞赛的感慨。
“我听你们吴老师说了你不能参赛的原因,虽说老师知道你参加高考也十拿九稳,
但国赛要是能拿奖的话……”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就听楼上一阵杂乱的劈裏啪啦的脚步声。
教导主任“嘶”地龇了龇嘴:“这群兔崽子,成天就冲饭堂最——”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打住,怀疑人生地撩起袖口看了眼手表,“不是,
这也没到吃饭时间啊?”
地处一楼的缘故,没什么震感,此刻两人都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教导主任大步走到门口,
逮了一个路过的学生问情况:“这么大阵仗,
你们搁这起义呢?”
大冬天,
学生抬手拿衣袖擦了擦满头的汗,声音裏透着股心有余悸:“老师,地震了。”
教导主任面露诧异,
随之响起的广播很快印证了这话并非玩笑。
“江涣同学,你先回去吧,”教导主任挥了挥手,反应过来又立即改口:“不是,别回教室,
往外边儿去。”
说完就从桌上拿了个扩音器,匆匆出去疏散逃难的学生。
他哪儿知道,自己前脚刚走,
后脚这株全体老师捧在手心的宝贝苗苗就跟了出去——不过是往教学楼出口的反方向。
上楼有三个楼梯口,但在这种紧急情况下,
每一个都堵得水洩不通。
江涣眼眸一沈,还是选择了离他们班最近的那个通道,途中还遇到了高鸿鸣他们。
“小猪猪?”刘书源完全是被人潮裹挟着往外走,边说边回头瞅:“我看见她和圆圆一块儿出的教室啊,涣哥你别上去——哎谁他妈踩我脚了!”
江涣唇线抿直,贴合墻根往上走,但这显然也不是容易的事,一个个学生汇成横冲直撞的河流,目的地只有教学楼外的空旷地带,他好不容易上两级臺阶,眨眼便被推了回去。
楼体的晃动愈发剧烈,他没有半分迟疑,脚步反而越发坚定。
他其实不知道祝惊初是否已经安全踏出了这栋楼,但哪怕她有十分之一的可能还留在教室,他就必须得去到她身边。
不然她会害怕的。
再后来,他看到了石欣媛。
她说她们被冲散,她也不知道祝惊初下来没。
江涣自己都没意识到,那一刻他仿佛被人攫住心臟,心口骤然紧缩。
直到在楼梯拐角看到祝惊初,那颗皱巴巴的心才得以舒展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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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惊初缓慢地眨了眨眼。
如果不是耳边惊慌的脚步声太过嘈杂,眼前这一幕简直像幅不真切的画——画裏的少年逆着光,在这方摇摇欲坠的天地裏,毫不迟疑地走向她。
江涣撑着墻大步走到她面前,将还在楞神的她一把捞起来,只沈声说了句:“走。”
她的手心被黏腻的冷汗浸透,江涣的掌心却很干燥,两手相扣的瞬间,有什么微妙的东西过电般以那只手为起点,快速地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世界还是摇摇晃晃,祝惊初却没那么怕了。
她无比确信,即使下一秒教学楼就塌成废墟,江涣也不会松开牵着她的手。
看似漫长,其实也就数十秒的时间,来势汹汹的震感收敛了很多,两人也在这时顺利抵达一楼。
祝惊初不由松了口气,可她很快发现,这口气还是松早了——
下一秒,她耳畔忽然捕捉到一丝类似机器零件散架时发出的不堪重负的松动声。
然后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发出“哐”的清脆声响。
祝惊初下意识抬头寻找声源。
刚为了保持平衡,他们尽量让身体贴着墻面在移动,这一抬眼,就瞥见正上方那幅半人高的伟人像兀地向下一垮,只剩一个边角还勉强挂在墻上。
大概是相框太沈,只这么一眼的功夫,那可怜的一小点儿连接墻体和相框的挂钩便支撑不住,硕大的挂画再次一歪,没有任何阻力地往下坠。
祝惊初瞳孔猛然放大。
那个瞬间,她忽然没头没脑地想,自己该给十七年来看过的所有偶像剧主角道个歉——就是那种遇到车祸或者其他什么突发事件,就像被施了定身术般一动不动,等着灾难降临的角色。
她曾无数次唾弃这种降智桥段,为编剧安排这种强行下线的剧情感到痛心疾首。
直到类似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这一刻,她才发现——真的,动不了一点。
脑子明明疯狂拉响了警报让她快撤,身体却像是脱离了大脑指挥的逃兵,僵硬得不像她自己的。
这幅挂画,祝惊初曾经偶然伸手摸过,金色相框是实木的触感。
画还没砸下来,她紧闭双眼,已经想象到了自己脑袋开花的惨况。
但预想中的痛感迟迟没有降临,耳畔反倒响起一声闷哼。
祝惊初被一股力道推得踉跄两步,她倏地睁开眼,看见生生为她挡了那一记重击的江涣微微躬着背,左手反扣在被砸中的右肩上。
沈重的挂画砸在他身后的地板上,发出“哐当”一声震天闷响,可以想见他捱那一下有多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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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很快传开,这次地震的震源依旧在榕城,震级不小,所以相邻的宁市震感才会这么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