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裏一片欢声笑语,间或掺杂着春晚喜气洋洋的背景音,祝惊初独自站在屋外的路灯下,跺了跺冻僵的脚,默数着电话接通后的忙音响到了第几声。
再有两声就要自动挂断了。
祝惊初默默嘆了口气,已然没抱什么希望了。
果然如她所料,电话很快掐断。
她有些茫然地握着手机,纠结着进屋还是再试一次,凛冽寒风从脸颊刮过,在零下的气温裏,她五指也有些失去了知觉。
再打最后一通吧,她这么想着,没料到刚摁下第一个键,手机便在掌心嗡嗡震动起来。
是串从未见过的陌生号码。
祝惊初楞了楞,她新办的手机号除了家裏人,知道的人寥寥无几,难不成是石欣媛?
虽然心有困惑,手上却没迟疑,她挪动冻红的手指,摁下了接听键。
“餵。”
寒风依旧刺骨,她站在冰天雪地的世界裏,熟悉的声音仿佛一股暖流,源源不断地倾入她骨血。
“江涣,”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了点儿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和撒娇:“你最近怎么都不接电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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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涣沈默下来。
祝惊初不知道他在哪儿,只觉得他那边太过安静,他不说话时,听筒那边就只有清浅的呼吸声,以及远远的,似有若无的烟花爆竹声。
“我刚刚给你打电话了,”过了会儿,他才开口,像是在和她解释,“在通话中。”
“那是因为,我正在打给你——”祝惊初说着说着意识到不对劲儿,把手机拿远了些,再度看了眼屏幕,惊讶道:“你买手机啦?!”
江涣低低嗯了声:“昨天买的。”
临近年关,通讯公司都放假了,昨天买了手机却没地方办卡,赶着今天上午的半天值班时间,他才到营业厅办理了新号码。
祝惊初换了一边拿手机,原先那只手揣进了衣服口袋裏,她哈了口气:“你还没回答我呢,这几天我打江爷爷的座机,怎么都没人接?”
隔着一千多公裏的距离,江涣的声音听不太真切,他含糊道:“有点事,不常在家。”
祝惊初“哦”了声,刚刚急着联系他,这会儿知道他平安无事,反倒忘记要说些什么了。
还是江涣先开口道:“新年快乐。”
祝惊初这才想起自己打电话的初衷,急忙回了句新年快乐,又变得像只快乐的小麻雀般叽叽喳喳。
“我这裏雪停了,夜空裏居然有好多好多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可亮了,我在宁市从来没看到过这么漂亮的星空。”
“这雪断断续续下了好多天,地面的积雪可厚了,一脚下去能埋到我膝盖下面,有铲雪车定期来清理,路边的雪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就是有点臟了。”
“……”
听着小姑娘熟悉的话痨,江涣勾起唇角,无声地笑了笑。
祝惊初单方面分享够了,又问:“对了,你和江爷爷今晚的团年饭吃的什么呀?”
江涣沈吟片刻,报了几道往年常做的菜。
祝惊初笑吟吟地瞇起眼:“都是江爷爷的拿手菜,听着就搀,我回去也要吃,不过,我今晚跟着爸爸在他朋友家,吃了热乎乎的羊肉汤锅,味道很鲜……”
祝惊初一脚一脚漫无目的地踩下去,将积雪踩得嘎吱作响,留下了一个个深深浅浅的坑。
她突然不说话了,再开口时,音量低下去不少:“可是我想回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星星点点的夜空,天边不时绽放几朵绚烂的烟火,但不及宁市的盛大。
“江涣,”她垂下眼,像是跟家长诉苦企图得到安慰的小朋友,“这裏没有那么多烟花。”
——更重要的是,没有你。
她在心裏默默补充,但到底没好意思说出口。
那端静默一瞬。
就在祝惊初怀疑他还有没有在听时,江涣的声音忽地在耳畔响起:“会看到的。”
祝惊初只当他在安慰自己,也觉得自己这样扫兴,很快便情绪高涨起来:“没关系,看星星也是一样的,初七我爸开工,我就回宁市啦,到时候见!”
江涣低淡附和了声:“嗯,到时见。”
挂断电话,祝惊初没有立即回屋,因为她在几米开外的位置发现了一个堆好的雪人。
俏皮是俏皮,就是方圆几十米就这么一个,大过年的,显得有些孤寂。
想了想,她回屋去拿手套,准备在雪人旁边再堆一个新的给它作伴。
主人家几岁的女儿听说她要堆雪人,也屁颠颠地跟了出来,一大一小在雪地裏忙活了不知多久,倒也堆出了一个像模像样的成品。
祝惊初欣赏一番,脱了手套摸出手机,正准备拍张照和江涣分享,手机却先一步震了震,然后屏幕上多了个彩信的小图标。
她接连摁了几下键盘,打开那封彩信,紧接着看到了满屏绚烂夺目的烟花。
祝惊初抬手捂住嘴,才没有发出惊喜的尖叫声。
彼时的图片清晰度不高,和后来智能机时代的画质也完全不能比,但她永远记得那张照片,以及看到它时的心情。
原来他说的会看到,是这个意思,他真的让一千公裏之外的她,和他看到了同一幕烟花。
片刻后。
小女孩看着她的动作,好奇地问:“姐姐,你在拍照吗?”
祝惊初笑着应了声是,又换个角度咔嚓拍了张两个雪人紧挨着的照片,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很快将照片发了出去。
【看,这俩雪人像不像我们!它们在看同一片星空,而我们分享了同一场烟花,也期待以后能像它们,携手共度岁岁年年】
在打下这些话以前,她从不知道,自己也能写出这样肉麻的情话。
编辑完短信发送出去,祝惊初愉悦地揣起手机回了屋。
年少时的浪漫,就那样被她小心翼翼地封存进了那部小小的手机裏。
正如她也不知道,远在千裏之外的江涣此时正在医院,站在透过半开的窗户前,望着无垠夜空出神。
老爷子动了手术,至今还在重癥监护室没能醒过来。
他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眼底一片清冷。
越是这样阖家团圆的时候,越是衬得他的孤寂无处遁形。
然后他就收到了她的回信和短讯。
她说,期待携手共度的岁岁年年。
他又何尝不是呢?
江涣反覆翻看那两条信息,慢慢攥紧手机,眼底多了一丝丝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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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除夕夜的这几条短信,思念在祝惊初心底发酵到极致,她对小城的山山水水突然失去了兴趣,一颗心早就迫不及待地飞回了宁市。
但她没想到的是,到家后她见到的第一个人,会是周斯年。
有些日子没见,他整个人像是清减不少,站在她家单元楼下,背倚着墻,垂头看向地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个打火机。
看着丧丧的,没了平日的鲜活张扬少年气,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察觉到脚步声靠近,他懒洋洋地抬起头,大概也没指望来人是她。
但在看到她的那一瞬,他琥珀色的瞳孔缩了缩,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孩子气的欣喜。
“周斯年,”没等他出声,祝惊初先开了口,难掩惊讶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周斯年张了张嘴,可视线触及她身旁的陆蔓,又把话咽了回去。
“你们聊,我先上去收拾收拾。”陆蔓主动接过她手裏的东西,给他们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态度还算不错,但相比在早餐店看到周斯年那次,显然称不上热情。
也没客套请他上家裏去吃饭。
不知是不是错觉,祝惊初总觉得,她妈看向周斯年的眼神有些覆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