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刚转过拐角,一眼就看到了周斯年家门上红红黄黄的一片。
像是……她皱了皱眉,走近一看,的确是油漆。
脑海裏浮现出电视剧裏常见的情节,上门追债的、寻仇的,最惯用的就是这种下三滥手段。
但这样高檔的小区,门禁森严,按理说不该发生这种事。
祝惊初更加担心,快步走到周斯年家门前,可惜和蓝毛说的一样,摁了半天门铃都没人应声。
直到她开口,低低喊道:“周斯年,在家的话你开开门好吗,是我。”
接着她又断断续续摁了一两分钟门铃,甚至凑近猫眼往裏看了看,可惜什么也看不清。
就在她以为裏面真的没人,险些快要放弃的时候,耳朵隐约捕捉到门板内拖沓的脚步声。
果然,几秒后把手开始转动,她往后退了退,下一刻门便被人从裏向外推开。
祝惊初扬起脸,刚想打招呼,却在目光触及来人的那一瞬哑了声。
她着实吓了一跳,眼前的周斯年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头发乱糟糟的形同枯草,脸上几乎不见血色,嘴巴干燥得起了皮,整个人也消瘦了许多。
和他们上次见面相比,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总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此刻仿佛被人抽了灵魂,一双眼无神地看向她,干巴巴问:“你怎么来了。”
祝惊初说不清自己是震惊还是其他什么,总归有些气他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自顾自地挤进门:“你到底有没有拿我当朋友?”
她把他拽到餐桌前,拉开一个椅子摁着他坐下,然后打开了保温桶:“你先吃点儿东西再说。”
看他这个状态就知道,估计出事以来就没好好吃过饭,完全是在吊着一口气。
周斯年把头别向一边:“没胃口。”
祝惊初皱着眉,拉开他身旁的椅子坐了下去,强迫他看着自己:“你这样是活够了吗?”
不吃不喝,神仙来了都难救。
她原本说的也是气话,哪曾想周斯年沈默两秒,垂下眼,很轻很轻地说了声:“是。”
是,他不想活了。
祝惊初楞楞地眨了眨眼,对他目前的消极程度感到不可思议:“周斯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兀地站起身,椅子“刺啦”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知道你爸发生了不好的事,可能你觉得失去支柱天塌了,或者觉得羞耻——”因为他对生命的轻视和随意,祝惊初说话有些口不择言,只要他能听进去就行。
但她没想到,下一秒,周斯年自嘲般扯了扯嘴角,语气很平地开了口:“羞耻,或许吧。”
他仍旧低着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说的:“替我做好出国的打算时,他大概已经听到风声了,只有我蒙在鼓裏,他和我说,那是因为官场上勾心斗角,有人要栽赃陷害他。”
“我信了,但你知道吗?”他抬头看向她,神色悲哀,“他骗了我,没有人栽赃,他就是收了很多很多人的钱。”
他猩红着眼,水汽在眼眶裏打转,“最近一次,是验收一项工程的回扣,结果这才半年,豆腐渣工程就出了事,那架断裂的桥梁,你听说了吧,”他躬着背,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闷闷地传出来,“就是他验收的。”
祝惊初动了动嘴,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
宁市桥梁塌方,是寒假的一则新闻,出事时有辆载着一家三口的小车刚好从桥面驶过,结果猝不及防掉进桥梁下的滔滔江水裏,三人无一幸存。
原本是奔着回老家和家人团圆去的,谁曾想是天人永隔,阴阳殊途。
周如海的调查结果出来后,遇难者家属得知他就是通过豆腐渣工程验收的人,气得当即找上门。
可惜周如海已经关进去了,他们的怒火无处发洩,这才转而找上了他的独子,也就是周斯年。
“三条人命,”他痛苦地喃喃,自责和愧疚深入骨髓,“那天他们找过来的时候,还有一个路都走不稳的老太太,昏过去了好多次,她说,她孙子原本也可以长到我这么大的……”
祝惊初怔楞着,清楚地看见泪水溢出少年的指缝,还有的汇聚在他下颌处,凝成硕大一滴无声砸落地面。
她猛地明白过来,门口的那些油漆是怎么回事了。
是他默许那些人找上门的——即便他知道他们满腔怒火,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但他还是站出去直面他们,只求多少能赎罪。
“周斯年,听着,”她缓了缓,在他面前蹲下,用力掰开他的手,让他直视自己的眼睛,“不管是金钱还是人命,那都是你爸欠下的,他是他,你是你,你不必把这些记在自己账上,更不必为此感到愧疚、羞耻,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你在我眼裏,依然是那个嘴上臭屁,实际善良又勇敢的周斯年。”
是会在网吧把校服扔给她,在大排檔路见不平,在同学眼裏值得认作“老大”的周斯年。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眼前少女的面容,周斯年闭了闭眼,忽然伸手抱住了她,就像抱住最后一根稻草。
“别动,”他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低低的:“我抱一会儿就好。”
祝惊初僵硬得如同一尊雕塑,然后缓缓、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脊背以示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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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市是座几乎没有春秋两季的城市,寒冷的冬天似乎才过去不久,眨眼春天也快到了头。
班裏有人怕热,天花板上的风扇已经开始运作,散落的发丝随风拂面,祝惊初抬手,将那几缕头发别到耳后,然后继续埋头苦干今天的作业。
她这段时间很忙,要帮着餵不苦,还要时不时去看看周斯年,开导他一番。
几次三番,她觉得自己都有做心理医生的潜质了。
正做着辅助线,耳畔忽然响起刘书源的声音:“给,小猪猪,你的,这是涣哥和圆圆的。”
话落,一件被透明塑料袋装着的红色t恤就飞过来盖住了卷面。
四处都是窸窸窣窣的拆塑料袋的声音。
“这衣服乍一看挺丑的,”祝惊初刚把东西拿开,就见刘书源抖开那件t,研究一番,点点头,“仔细一看,更丑了。”
附中的惯例是在高二下期举办18岁成人礼,这就是他们成人礼当天要穿的统一服装。
和电视上锦衣华服还带舞会的那种相去甚远,附中所谓的成人礼就是意思一下,当天下午停课,请各位学生家长到校,一块儿去操场听个励志演讲,然后双方交换写给彼此的一封信,最后再一块儿逛逛校园,就算礼毕了。
“我觉着还行啊,”石欣媛也展开衣服看了看,“红色多喜庆啊,这前面的小鸟图案也挺可爱的。”
“还小鸟,人家那是鸽子,”刘书源把衣服团成一团塞进袋子,撑着脑袋自恋道:“也就哥这脸,才撑得起这种丑衣服了。”
管它丑不丑,反正都得穿,祝惊初索性拆都懒得拆,无暇加入这场美丑之争,只想快点儿把作业写完。
石欣媛白了刘书源一眼,半个身子往前探,拍了拍祝惊初的肩膀:“初初,成人礼那天你能不能把相机带来,我们多拍点儿照片。”
这当然没问题,祝惊初笑着应了声好,拿起衣服就要连袋子一块儿塞进书包裏。
但下一秒,滑腻的触感让她“啊”的一声发出短促惊叫,然后整个书包都被她扔了出去。
刘书源被这声突然飙高的女高音吓得一抖擞,差点儿从凳子上摔下去,反应过来连忙问:“怎么了怎么了?”
江涣跟着抬眼看去。
“那、那东西摸起来……”祝惊初是真的被吓到了,声音都有些发颤,想到刚才那黏腻又冰凉的触感,手上立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没等她说完,江涣已然放下笔,起身过去弯腰捡起了她的书包。
书包拉链大敞着,他看了眼,眉头轻蹙,伸手抓出一条仿真度极高的橡胶蛇。
祝惊初最怕这种没骨头的软体动物了。
“哇靠!”刘书源不由蹦出一句国粹,真诚发问:“小猪猪,你到底跟谁结了梁子啊,这么阴你?”
塑料蟑螂、老鼠、青蛙,以及这条蛇等等。
这都不知道是祝惊初这段时间被捉弄的第几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