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晨韵靠在竈臺上痴痴地看着他煮面,她嘴角上挑,傻笑起来。
“林羡明,你平常都一个人住吗?”
“嗯。”
“那你平常都是自己煮饭吃吗?”
“嗯。”
“那你好孤独。”
林羡明闻言噗嗤一声笑了,“一个住就孤独?什么歪理?”
蒋晨韵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她从小到大虽然爸妈工作忙也不在身边,但她身边总有一群很好的朋友,他们间接占满了她所有寂寞的时刻,所以不会觉得孤独。
但林羡明不一样,她没见到有朋友,现在就连她父母也没看见,她其实都不敢去想他过往的生活有多贫瘠无聊。
“没关系,以后蒋哥陪你。”她挑眉笑。
“唉——”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玩心大发地问:“林羡明,今天蒋哥帅不帅?”
林羡明拿碗盛面,“嗯”了一声。
见他态度敷衍,她仍旧不死心,捞着他胳膊让他说出那几个字。
“你要说蒋哥真帅,不要嗯。”
林羡明把面端出厨房,冷冷地回:“别给你点阳光你就灿烂。”
“受伤了还逞能。”
他把两碗面放在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吃完饭洗个澡,今晚你睡我房间。”
“那你呢?”蒋晨韵把对面的碗挪到林羡明身边问。
“睡沙发。”
“睡沙发?”她指着另外一间客卧,“不是还有一间房吗?”
“空了很久,很臟。”
“哦哦。”
蒋晨韵没在选择去深问,她觉得如若再问,那就不可避免涉及到他的家事了。
餐厅随即陷入一片沈寂,只有两人细小的吸溜声在那一片相互碰撞。
阳臺窗门紧闭,外面暴雨依旧,客厅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开了空调暖气,许是一晚汤面刚刚下肚,热度传感,所以即使身上衣服半湿,黏在身上,也感觉不到冷,反而觉得热乎乎的。
直至林羡明碗中面条见底,他也没有等到蒋晨韵的任何一句疑问。
他本想着如果蒋晨韵开口问他,那他就跟她毫无保留地全盘托出。
可是她没问,一句也没。
气氛一度使然,两人十分默契地选择闭口不言。
.....
吃完面,蒋晨韵主动把碗收回厨房水槽,挽起袖子想顺手简单把两个简单的碗洗洗。她刚在吃面的时候思忖了下,虽然是林羡明主动带她回家裏的,但她也不能白吃白喝地理所当然,还是应该做点家务弥补一下的,不然她拿他家当过渡避难所,也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林羡明从浴室置物柜裏翻出了一条新毛巾,出来就见她在厨房毛手毛脚,不知所措的模样。
他走过去,夺了她手中的筷子,眉头紧蹙道:“不会洗就别洗。”
“我会洗。”蒋晨韵说,“我只是不知道你家布防,找不到东西而已。”
“水烧好了,”林羡明把毛巾塞她手裏,嘱咐道:“你胳膊不能碰水,你等会自己註意点。”
她垂首低睨手中的老年花色毛巾,怔怔地抬起眼睑看了他眼。
林羡明把蒋晨韵往旁边推了点,让她空出了水槽前的位置,自己则摁了几下洗洁精,动作熟练地开始洗碗清碗。
见他执意接檔,她也不再执着,拿着毛巾去客厅行李箱找衣服洗澡。
他沥水把碗洗完后,甩了甩手走出厨房,劳累瘫坐在了客厅沙发上。
电视柜前,一个被翻的乱七八糟,几件衣服像小山层层迭起似的行李箱躺倒在地,那个乱到不能看的小箱子像是个突兀的存在,成了客厅唯一一件充满生活气的东西。
林羡明没有所谓的强迫癥,但他家始终都是整洁的,甚至每个东西都有它专属搁置的地方,像是影视剧中维持虚伪的假象。
唐一姝前两年搬走后,他就把林泽生前的所有遗物锁进了那间卧室裏。
那间卧室依旧保持着原样,所有东西他都没动过,她走前是什么样子,现在依旧是什么样子。
林羡明一直认为林泽没有死,他就像自我麻痹地在做一场虚空的梦,他就当林泽是在外务还没回来,等他完成了任务,就会回来跟他们一起团聚。
他临走前说,等他这次出任务回来,就调岗再也不出任务了的。
他信他。
因为林泽在他心裏一直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可是,为什么这次的任务这么久....比以往的任何一次还要久。
他穿着一件白色无袖老头衫,身上衣服被暖气烘的半干,疲惫不堪的躺在沙发上,视线在屋内来回转了一圈。
客厅的灯亮堂地晃眼,窗外雨声淅淅沥沥。迷蒙间,他抬手遮了遮刺眼的白光,身边场景恍然变换,稀裏糊涂出现在了一个白纸满天飞的乡下村户门檐前。
虽站屋外,相隔甚远,但他还是将屋内的哭声听得一清二楚,那痛心疾首的哭喊,林羡明听不出是谁,也无从知道是谁。
没多久,一个身穿熟悉衬衣的男人似作平常般招呼他进门。
“羡明啊,老爸等你很久了,你下次要跑快点哦!”
在那个场景,林泽面容清晰,笑容也无比熟悉。如若不是背景是白色绸带捆绑的黑白照片,他会以为林泽是不是遇见什么皆大欢喜的喜事,梦值得他这么高兴。
他胳膊搭上他左肩,带着他来到自己灵位牌前,指着那张黑白照片嘆息了声,看着他唇角微扬地说:“羡明啊,老爸觉得他们选的那张照片不够突出的我的帅气,你看看能不能给老爸换一张?”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对话.....
当年追悼会,唐一姝为了防止他在众人面前说出自己做的那些茍且之事,整整七天,她把他锁在了房间整整七天,等到头七火化完,一切都结束后,唐一姝才把人放出来。
所以他自然不知道林泽的丧事到底是怎样办的,也不知道都去了什么人。
他直勾勾地盯着他,不敢眨眼也不敢有一丝松懈,两人就站在那张黑白照片,像是弥补过往无法相送的遗憾般,聊起了许多事情。
不知道多久,林泽转身抱了一下,他像是知道点什么样,轻拍着他的背,语气缓和地说了一句:“辛苦了,我的儿子。”
林羡明双目瞬间通红。
最后,他站在背着灵位牌看着他和一群没有脸的人笑吟吟地走出家门,就如同往常般,跟他挥了挥手告别,离家远去。
耳边的哭声逐渐远去,从而代替的,是前方林泽与人闲聊交谈的爽朗笑声。
……
一梦惊醒,林羡明猛地从沙发上坐起,他身上不知何时被人盖了一条毛毯,抬眼望去,浴室的灯和客厅都被人刻意熄灭。
他努力消化这场无数次出现在梦裏的片段。
半晌,林羡明垂下视线,看见茶几上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叫你半天没醒,就没再特意叫醒你。今天淋雨了,你要是半夜醒了就去洗个热水澡,我先回房间睡了,晚安林羡明。】
他撩了把头发,开始在沙发上找手机。
本想着躺在沙发上休息会的,没想到竟然睡着了。
找到手机,他摁亮屏幕,瞟了眼时间。
【1:29】
已经第二天凌晨了。
他拿开毛毯,准备起身去卧室看一下蒋晨韵的状况。
举步很轻地来到卧室门边,他侧耳贴在门上听了下裏面动静,没有响动,看样子是已经睡了。
尝试着转动门锁,却意外发现卧室并没有锁门。
门被开了条缝,男生健壮有型的身形倒影在光影下,显得十分高大可靠。
苏商雨天湿冷是透骨子的,尽管已然有了入夏的势头,但只要一下雨,气温就会骤降,完全让人始料不及。
怕她单盖一条薄被冷,林羡明循着门缝微光找到书桌位置,拿过遥控器给房间暖气开了起来。
开了空调,他放下遥控器去看床上睡着的人。
偌大的整张床,蒋晨韵盖的被子被卷成一团,七扭八歪睡觉都不安分。
他轻嘆了口气,弯腰在塞得严实的被子裏拽出个口,方便她呼吸。
被子被拽开,还不及林羡明有什么动静,细小的抽咽声从裏面堪堪传出。
男生耳尖地听见,他手边动作一顿,良久没再有任何动静。
林羡明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窗外风叶摇曳,渐重的雨声一点点拍打着玻璃窗子,听错也理应正常。
但过了很久,他发现他好像没听错,藏在被窝裏的人在哭。
他一点点掀开薄被,听着那道抽泣越来越大,心下一沈。
蒋晨韵侧身背对着男生,她抱着膝,身子缩成一团。
在漆黑的房间裏,女孩神色慌地用手背倔强地擦掉脸上弥留泪痕,她拼命咬牙想要止住声,不想让林羡明看出她隐藏在自信背景下脆弱的自己。
林羡明捞着她肩头,她翻了个身。
两人在无形的黑暗中对上视线,她死命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任何声音。
“怎么哭了?做噩梦了?”他以为她和自己一样,是做梦惊醒的。
殊不知蒋晨韵从进房间躺在床上开始到现在,就没睡着过。
从昨天开始,她的大脑就像是进入了一个固有程序,一直处于一个被悲伤笼罩的沟裏走不出来。
其实那件事没什么难过的,真的。
可就是心裏好疼,受不住地疼,疼得她寝食难安,吃不好睡不好,就好像一直坚实的天突然塌了一样,压得她无法喘息。
林羡明见她不说话,屈身坐在了床边,动作轻柔地把被眼泪浸湿,胡乱黏在脸上的头发别至耳后,然后帮她盖好了被子。
“睡吧,一切都会过去的。”
那句安慰的话,也不知是对躺在床上的女孩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他分不清。
但蒋晨韵却带着哭腔泪流满面地说:“林羡明,我好疼。”
心也疼,屁股也好疼。
为了能听清她的咿呀哽咽,他将耳朵凑近她嘴边,面色柔和地问:“什么?”
蒋晨韵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吭吭哧哧地又重覆了一遍,“我说破伤风好疼,屁股要疼瘫痪了!”
从医院打完破伤风以后,她屁股就疼得要命,跟废了一样。
早知道就不逞能了,逞个屁能啊,为了耍帅,差点没给她疼到在地上打滚。
林羡明扑哧一声笑出了声,他把她从床上捞起来,揽入了怀裏,安慰状轻拍着她的背,细声说:“蒋哥很厉害。”
“你还笑!”见他笑,蒋晨韵哭得声音更大了,她被人紧紧搂在怀裏,怎么推都推不开,简直是又气又难过。
她两手紧握成拳,一下又一下锤着他的背,事到临头,还不忘自己的功劳,哭着说:“林羡明,我今天为了你瘫痪了一半屁股,明天你就得拿一整份喜欢补偿我,不然我就亏了。”
女孩哭声盖过窗外的瓢泼大雨,在卧室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虽洗澡已是几个小时前的事,但她身上还弥留着沐浴露的清香,那种清香混合着专属于她的体香钻入林羡明的鼻中,两具衣着单薄的身体在漆黑的房间紧紧相拥,彼此之间的体温因暖气的供给变得节节高升,好似下一秒干材烈火就要燃烧起来。
林羡明身下逐渐硬挺,在万千之际,他十分理智地松开了她,似作无恙地玩笑道:“那明天我再带你去打一针,整个屁股瘫痪,到时候直接让我以身作赔,岂不是更划算?”
“那不行。”
虽然蒋晨韵知道自己目前心属眼前这个男生,也说了要一直陪着他,但世事难料,谁又能知道以后呢?
她长这么俊美,可不能只谈一段恋爱,那说出去多没面儿啊!
“我以后要找个帅的结婚,这样就算感情不和,起码看起来也养眼。”
林羡明哼笑,“行,那你干脆在家养几个男模,然后开设个后宫,做现代化“商纣王”算了。”
“.......”
骂人真有水平。
蒋晨韵捧起他的脸,左右揉搓,破皮为笑:“但你放心,我要是做纣王,那你肯定是妲己,到时候本王为你建万丈高楼,只赌公子一笑。”
她哼气一声,摸了下鼻头,又开始恢覆她那副吊儿郎当的不正经样儿,就像刚刚的哭得凄惨悲凉,抱怨瘫痪了半个屁股的人不是她样。
她挑了挑眉,抬眼看他,溜出了句顺口溜:“跟着蒋哥走,荣华富贵有。”
“狗蛋啊,跟着哥混,有哥一口肉就有你一口骨头,我这人人品众望所归,定不会亏待了你。”
林羡明:“.......”
眼见她情绪高涨了不少,他直接起身不再搭理她。
蒋晨韵这人就是应对了那句话——
【给点阳光你就灿烂,给点********】
他转身要走,被蒋晨韵一把抓着手腕拽着不让走,“林羡明,我可是伤患,你得悉心照顾我,人电视剧裏照顾病患都是会餵饭,好吃好喝供着的,你倒好,还得本大小姐哄你是吧?你脸够大啊?”
她呵斥一声,“给我坐着,走什么走?脾气咋嫩差呢?说不得一点是吧?”
林羡明扭头睇她,蒋晨韵脑袋一歪,使了个极具威胁的眼神示意他坐下。
“.......”
他冷言开口,直接将房间温度一瞬间变换至零下十几度,“蒋晨韵,咱俩谁脾气差你自己没点数?”
“你刚打那几个人的时候,你刚伸手从几人要钱的时候,你刚给那刀疤脸打到生死不明的时候,你咋不说你脾气好?合着你现在在这我鼓捣什么呢?”
“还有,你该睡了,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蒋晨韵看着他,她想据理力争些什么,但想了想,自己的暴力程度好像确实在两人之中名列第一。
“那你也...”
林羡明又默默在她床边坐下,听着她讲完。
“?”她看他,“你干嘛?”
“给你两分钟时间,赶紧睡着。”他语气听着有点凶,但同时又掺杂着些许无奈,“还没洗澡。”
闻言,蒋晨韵听话地捞着被子躺下闭眼,样子十分乖巧,像是邻家哪个听话的女娃子。
“林羡明,我睡了,你不许走。”她孩子气地说。
林羡明:“两分钟时间,不睡着就走。”
“.......”
念在他还没洗澡的份上,蒋晨韵不再执着,闭上眼睛开始酝酿睡意。
因为林羡明在身边,她总是想看他到底会不会走,所以时不时就睁开眼瞇着瞧她,导致好一会都没能安分睡着。
两分钟又两分钟,两分钟又两分钟....
林羡明丝毫没有要起身的动作。
这下蒋晨韵才真正放下心来,拽着被子逐渐在迷蒙中安心睡去。
.....
不知过了多久,女孩匀称的轻鼾声在静谧漆黑的卧室浅浅传开,她唇边漾着一抹满意地笑,睡得安逸。
林羡明起身把她外放的手的塞进薄被裏,又严实地帮她整理了一下被子,轻手轻脚走出房间,默默关上了门。
出了卧室,他从口袋裏拿出手机,通讯录下翻到最后一个,拨通了一个没有备註的陌生电话。
听筒传来通讯的“嘟嘟”声,客厅暖气被男生关掉,他打开了一直紧闭的玻璃门,迎着细雨来到了阳臺边。
暴雨已然止息,厚积云夹杂着滚滚雷声,刺骨的冷风裹挟着毛毛细雨劈头盖脸地向他袭来。
林羡明身上依旧一件无袖老头衫,他从口袋掏出刚刚在便利店卖的烟衔嘴上,拿出老板送的塑料火机打火点燃,猛吸了一口,一只手搭在窗臺上,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高大坚实的身影出现在阳臺上,在环境的驱使下,低头抽烟的少年显得格外压抑。
许是时间真的太晚,电话铃声响过几道都未曾有人接听。
他不厌其烦地打了一个有一个,没有耐心,却依旧在每次自动挂断后,重覆之前重播的动作。
在第五道电话铃快到尾声时,电话被接通了。
“餵?”
对面女人声音很大,一个简单“餵”字带着极重的苛责意味。
大晚上也不知道是谁不睡觉,电话一个接一个的给她打,烦都烦死了。
林羡明拿着手机放在耳边,他没跟那女人过多言语,只是语气淡漠地开门见山道:“你们欠了多少钱?”
唐一姝闻言身体条件反射般从床上猛然坐起,她拿着手机,另一只手不知轻重地死命拧着薛迎坤胳膊,让他呼痛地从熟睡中惊醒,大惊失色地从床上坐起看着她。
“唐一姝,你是不是有病?”他打开床头灯,摸着自己受伤红一块儿的地方,忍不住骂道。
女人指着显示通话界面的手机,掩唇用口型对他说,“羡明,他问你欠了多少钱?”
薛迎坤混沌的大脑瞬间清晰,两人互相对视着,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期待与渴望。
这么多年,林羡明几乎不给唐一姝打电话,平常也是她有事自动找的他,他永远是被动的那一方。
今天他能主动给唐一姝打电话,还一开口就问他们欠了多少钱,这其中深意,大伙都心知肚明。
但不齐是来笑话他们的,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看不得薛家好的人。
而无论这通电话打来到底是何用意,他们都要抓住这个契机好好搏一把了。
现在只有电话裏的少年能救他们于水深火热的环境之中,这是最后的机会。
因为这事儿,薛晓星被两人强迫将走读生身份改为了寄宿生,住了学校宿舍裏。
学校那简陋的环境,唐一姝也不知道她住得怎么样,这段日子每每想到都心痛,觉得对不起她。
薛迎坤在床头正坐,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手机放在耳边,试探性“餵”了一声喊他:“羡明。”
“你欠了多少钱?”林羡明语气冷如冰霜,听到薛迎坤后,他原本强忍下的怒意又徒升于心表,使本就冷峻的气氛变得更加严峻起来。
“你那些找来苏商是什么意思?”他撇嘴轻呵一声,冷笑道:“父债子偿?你倒是会给脸争光,我怎么不记得自己平白无故多了个爹?”
熟悉的开场,熟悉的冷嘲热讽,看样子两人猜得没错,他是来看笑话的。
只是两人不明白,他后半句些话说得稀裏糊涂,让人大脑有些转不过来,无法理解。
唐一姝在旁楞了一下,眼底染上迷茫。
只是还未等薛迎坤想问什么,林羡明直接不给两人再解释的机会,直言道:“薛迎坤,你欠的钱,我会以借款的名义帮你还。”
此言一出,两人欣喜若狂地对视一眼,脸上久违出现了笑容。天知道林羡明对这件事松口是多难的事儿。
坐在床上的唐一姝已经开始遐想接薛晓星回家的住的那天了。
他们一家人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躲躲藏藏了,他们女儿也不用去跟人挤什么大澡堂子了,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件得之不易的事。
“但是——”
在两人正处于兴头上时,电话对面的男生突然又说了一句话,直接让两人脸上表情瞬间垮下。
“年利30%,否则面谈。”
薛迎坤怔了,就连唐一姝也瞪大了眼睛,觉得不可置信。
她对着电话痛斥对面的人:“年利30%,你抢钱吗?”
法律规定,民间借贷年利不得超过百分之二十五,只要超过这个界定,那就属于高利贷了。
他们虽然知道自己现在状况水深火热,但就算是借遍了亲朋好友、老友同事,两人也十分有原则地没去碰高利贷这种东西。
因为这东西只要一碰,必家破人亡,因为电视新闻已经有了无数种前车之鉴。
林羡明吐出一口白烟,“借不借随你,话已至此,看你们选择。”
他拿下手机瞄了眼时间,随后又将手机放在耳边,语气似是漫不经心,玩味意味明显地冷言道:“我给你们两分钟考虑,借,还是不借,两分钟后给我答覆。”
唐一姝愤愤不满地拿过手机想大骂他,她怎么说都是他监护人,怎么用这种态度跟她说话?长这么大父母没教过尊重人吗?
但是还没等她开口,电话就被人冷血无情地挂断,通话页面也跳转到了通话记录页面,刺眼屏幕在昏暗房间裏投射到两人眼睛,让她受不住地调低了光亮。
挂断电话,林羡明拿着手机双手架在窗臺,两眼空洞地眺望远方,眼中的眸色忽明忽暗,神色肃穆地收紧握住的手机,心底越发沈重,脊背开始隐隐发颤,努力撑着阳臺没瘫坐在地上。
他不知道他这一刻的决定是否是正确的。现在,他脑海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能再让蒋晨韵受到任何伤害。他不能再让她因为要打破伤风而委屈到泪如雨下。
他不想再看她哭了,更不想看她因为这件事再哭。
每次一看她哭,林羡明那颗坚如盘石的心就会因她变得柔软可摧。在不知不觉间,他变得好喜欢她,变得只要看她受到委屈心就会钝痛,喘不过气来。
他不想他高高供奉而起的神,再因一点小事坠落神坛。
她本该是绚烂的,也只该是绚烂的。
手机适时亮起,寂冷的阳臺突兀出现一道来自屏幕的刺眼白光。
林羡明拿过看了一眼,最终两人答应他的要求,说以百分之三十的年利贷款向他借贷二十五万,用于还款债款。
薛迎坤:【羡明啊,我和你妈商量了一下,我们答应你的年利要求,我这边总共欠了二十万,加上五万利息,可以拟定借条,你看一下什么时候把钱打过来?】
紧接着下面一句,是唐一姝补的一句话。
【时间越快越好,晓星住校日子不好受,你要是早点打钱,我们就早点把你妹从学校宿舍裏搬出来,那简陋的环境,哪裏比得上家裏好?特别是还在长身体阶段,学校那些低油东西哪裏能吃?你说是吧?】
他嘴角溢出苦笑,起身回了客厅。
手机被随手甩到了沙发,男生径直走向浴室,地砖发出闷响,屏幕碎裂的声音悄然响起,他步子逐渐变得沈重,但却始终未曾回头。
他想,下次梦到林泽,他会跟他说些什么呢?
他会责怪他因为一己私欲,把守了很多年的房子卖了吗?
但没多久,浴室裏出现了一声若有似无的低笑。
林泽是不会怪他的,他在梦裏都在嘱托他照顾她,怎么会怪他?
他爱唐一姝。
因为爱她,所以他大方包容了一切她所犯下的原则性问题,还归根结底把这件事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认为是自己工作太忙,疏忽了对妻子的关心,才会导致她变成这样。
而当下,林羡明突然有点能理解林泽。
林泽为了将唐一姝留在身边,不惜原谅她的一切。
而他为了蒋晨韵,也选择原谅了唐一姝对他的所作所为。
从某一种方面来说,他们是一样的人。
他们父子都是为了爱而选择原谅一切,并且奋不顾身的人。
或许,这就是林家人逃脱不掉的宿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