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花厅,
宾客尽数散去,臺上说书人也挥退守在这裏的小厮。
待无人后才朝着角落裏的黑衣男子走去,垂头暗声道:“主子,
此次杜康日定是醉仙楼拔得头筹。”
窦赋修颔首,这醉仙楼的背后的东家不是别人,正是他。
他脸上不见喜色,只是沈声问道:“近来徽城有何消息?”
说书人暗骂自己眼皮子浅,
主子所在乎的怎么可能是区区头筹。
此刻,
他仔细回忆,
想到前几日某个游商提及的事,低声禀告给窦赋修。
面前的窦赋修却未给出吩咐,只让他下去。
他不敢多问,
连忙退下,
只是在转身时斗胆抬头看向主子面容,那双重瞳如死井般波澜不惊。
见窦赋修看过来,他慌乱地低下头,
呼吸加快。
传说生有重瞳者,皆为人中龙凤,
他自己便是讲这种民间故事的,自然嗤之以鼻。
可瞧自家主子,倒是有些可信。
想到这儿,
他内心又火热起来,
定得好好跟着主子办事。
好在窦赋修并不与他计较,
而是看向楼上某个包厢。
在他二人交谈时,
窦赋修便觉已然有人窥视这边,
面上不显,
心中划过诸多考虑,
猜测是哪边势力派出的人。
待他让人退下后,才抬首看去。
意料之外。
并不是暗探,反而是一位娇娇弱弱的女郎,穿着一身淡青色交领襦裙,青丝挽起,娥眉淡描,因戴着面帘,他不太瞧得清此人容貌。
见她明眸冷然,想来定是不俗。
估摸着是这徽城哪家的小姐。
不知比那位容貌绝世的殷家女公子如何。
忆起来此之前,那位的交代,他神色渐渐肃然。
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余光瞥见楼外隐匿在百姓中的暗探。
他略略向那位女郎礼貌颔首,转身出了醉仙楼。
殷姝在窦赋修看过来时,便匆匆收回目光,暗忖道,他此时不是在该京城吗,怎会突然来徽城,这分明与原书剧情不符,究竟是何处出了差错。
似乎感受到身边之人强烈的心绪波动。
身侧的柏遗偏头看向她,或许她自己都不知晓,她每每紧张时,便会紧紧抿唇,即使垂头掩饰,他也看得一清二楚。
随着她方才的目光看去,楼下花厅已然空无一人。
殷姝此刻陷入沈思,原书男主窦赋修怎么会来徽城,此刻他应该正在京城筹谋布局,经献上安抚流民之计后,得圣人讚赏,特地将他指到东宫为侍郎,朝中皆猜测圣人是为太子招拢贤才,作为新朝臣子。
然而他们只猜对一半,朝代更迭后窦赋修确实作为新朝一代明相,只是龙位上的人不是当今太子。
他表面上辅佐太子,实则支持某位隐匿在暗处的皇子。
怎么会突然来徽城,徽城有何值得他来此的理由。
这其中必定有蹊跷。
须得派人去打探一二。
在座众人还在讨论柏遗的功课,殷姝状似无意地端起斟满酒的酒杯,借袖袍的遮掩,将杯口略略倾斜,唇边滴酒未沾,裙角便湿了一大块。
柏遗将她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心绪覆杂,终是无奈占据上风,知晓她定是想寻个借口,便顺水推舟让她去马车上换身衣裙。
殷姝颔首,退出包厢。
待厢门合拢,殷姝朝楼下走去,守在门外的仁禾立刻跟上。
待从二楼下去,不出殷姝所料,窦赋修早已不见人影。
她示意仁禾附耳过来,她暗中交代几句,仁禾便点头退下,消失在街外拥挤的百姓中。
而殷姝定定看着人群往来片刻,便让堂内打扫的婢女带她去周家马车处,到后院停着的马车上换身干凈衣裙,覆又回到楼上。
殷姝一落座,周覃便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道:“此时离品酒之时还有好生一会儿,何不去街上街逛逛,虽说我已经离开徽城多年,可好玩之处我还是能给你说道说道。”
殷姝都来不及说话。
周覃说完便拉着殷姝直直冲下楼。
守在旁的仆从立刻跟上。
可不敢让这两位大小姐受伤。
殷姝纵然有诸多担忧,此刻也只能暂且放下,希望那边有消息。
见周覃将殷姝带下楼,包厢众人不出一眼,似乎在等着什么,直至木窗边飞来只信鸽,它黑眼珠子四处转了转,显得十分有灵性。
靠窗的江南褚走至窗边,取下信鸽腿上绑着的纸条,安抚地摸摸它,信鸽才一脸享受地飞走。
鸽已飞远,江南褚合上门窗之后,转身将信纸递给柏遗。
柏遗展开,扫了一眼,便将纸条递给江南褚与申晏。
字不多,一眼阅览无余,江南褚浓眉紧皱,疑惑道:“京城怎会派人来?莫不是对我们有所警觉?”
申晏摇头否定,语气肯定:“应该不会,盯着京城那边的线人并未上报。”
“可万一线人……”江南褚眼神凛冽,申晏明白他的意思,考虑后覆又摇头。
“我手下的线人都是由我教导过。”
听闻此话,江南褚瞬间放弃眼下猜测。
柏遗门下,属他与申晏相处时间最久,平常阿覃背地裏老是说他是冷面无情的大师兄。
可她不知晓,申晏办事要是狠起来,那便是不只是见血了。
两人只得齐齐看向自家夫子。
却见他眼神冷凝,盯着楼下花厅。
此刻的柏遗想起方才殷姝的不对劲,难道她与此事有关?
自从幼时的那回上元节,殷姝便再也未去过什么节日。
小时是不能,现下是能却不愿。
若不是此时周覃拉她一把,她便是可能这生都踏不出这一步。
想到此处,殷姝看向自家师姐,她正紧紧盯着摊位上的酒酿饼,待摊主将热气腾腾的饼子出炉,她便立刻给钱通通买下。
周覃好生不容易才抢到这出了名的酒酿饼,回头便塞给殷姝,嘴上还催促道:“阿姝你快尝尝,这个饼可好吃了。”
殷姝哑然失笑,顺着她意思,揪了一块下来,这饼外皮酥脆,点点芝麻撒在表面,内裏却是绵软,馅料大概是混了蜂蜜,甜而不腻,反而让人食指大动。
周覃仔细观察殷姝神色,见她眼眸微光,便知她尝起来也不错,凤眸笑得瞇起来,内心甚是满足。
即使是她这般少根筋的人,也能感觉到殷姝的好。
自家妹妹看起来总是清清冷冷的,让人不敢接近,别人也以殷家女公子这个名号将她框住。
可她知道,阿姝最是温柔体贴,说来惭愧,身为师姐与阿姊,偏生总是阿姝反过来照顾她。
因此,此次她拉阿姝来街上,既是为引开她,她也有自己私心。
她想让阿姝过得松快一点。
即便,只有今日。
杜康日以酒为题,商户如云,店铺鳞次栉比,周覃如鱼得水,带着殷姝挨着逛了许久。
尝过酒酿丸子,酒闷黄鱼。
挤进人群中猜灯谜,店家送给她们两盏莲花灯。
观赏民间的木偶戏,那木偶当真是活灵活现,周遭叫好声不断。
最后周覃拉着她,行到城南一座民家小院,门栓得紧,她敲敲门。
院内便传出声响,问是何人。
周覃小声说道:“是我,阿覃。”
裏面便立刻开门,一个年纪大概在五十左右的大娘探出头来,见真是周覃,立刻笑起来,抓住周覃上下打量,脸激动地涨红起来。
“阿覃,真是你,快让我瞧瞧你。”
周覃一脸无奈,拉住她:“孙阿娘,日后慢慢瞧,我现在饿了。”
孙大娘立刻让她们进屋,屋内俭朴,却收拾得十分干凈。
给她们端上茶水后,孙大娘看向殷姝,问道:“这是?”
“这是我阿妹。”周覃解释道。
“好好好,瞧着就是有福气的人。”孙大娘肉眼可见的欢喜。
“要吃啥,大娘现在去做。”
孙大娘站起身,准备朝竈臺走去。
周覃连忙拦住她,眼神眨个不停。
孙大娘一看便知她想要什么,笑着道:“我知道,都给你留着呢。”
不过片刻,孙大娘便招呼了一桌的下酒菜,还拿出一瓶酒。
让她们吃好喝好,吃完将碗放在木桌上。
明早她来收拾,便回房休息了。
周覃率先打开酒瓶嗅了下,一脸沈醉,随即倒了一杯酒,酒液呈雪青色,飘着阵阵清香。
殷姝问道:“这是何酒?”
瞧起来同寻常酒不同。
周覃一脸得意说道:“葡萄酒。”
殷姝听了心中略奇,襄国一向高傲,行锁国之策,不屑与所谓蛮荒之地行贸易之事。
她幼时知晓此事时,不免想到上世的某个朝代,心绪覆杂。
“孙大娘祖上曾去过西域那边,带回来一些葡萄种子,本来是无意种下,没曾想居然有所结果,他们又是爱酒之人,便将这果子酿成美酒,我敢担保,这江东独这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