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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二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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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孙大娘相识也颇为渊源,她是我祖父麾下将士的遗孀。”

“起初我并不知晓,只是因为无意发现此地有好酒。”

“好奇为何家中只她一人,她便告诉我她家中男子都跟着周大将军上战场杀敌,回来的却只有战死的消息。”

“她并未改嫁,只是守着这一方院子,酿制他们最爱的葡萄酒,一直等着。”

话至末音,两人皆嘆息不已。

周覃强打精神,立马转移话题。

将酒杯递给殷姝,催促她快尝尝。

今日带的瓷杯也与这葡萄酒般配,霜白瓷配上雪青酒,便是她不爱酒之人也忍不住拿起品尝。

只是——

这味道与上一世的葡萄酒不同,甜味刺激味蕾,辣味偏少。

殷姝想了会儿,便想通了,这裏的酒多是焖制晒制,工序上较为简单。

她细细回味一会儿,这酒不经过滤,杂质略多,还带着淡淡的酸味。

想来那些高门贵妇应该对此酒观感不错。

她多了些考量,此酒也未尝不是一条商路

柏遗等人收到周家仆从消息匆匆赶来时,周覃已然醉倒在木桌上,殷姝以手撑头,小脑袋还一点一点的,脸颊两侧浮起红晕,显然醉得不轻。

桌上三大瓶酒已然喝个完全,饭菜一动未动。

申晏进门后,先是去探周覃气息,见人还有气,便啧啧称奇,拿起桌上的酒瓶嗅了一下。

“闻着清甜,应是喝太多才醉成这番模样。”

他话音刚落,周覃忽的从桌上直起身来,大声叫嚷着我好冷,然后呆呆地盯着眼前的殷姝,众人以为她酒醒了时候,又醉倒在桌上。

柏遗和江南褚没想到,周覃居然还会发酒疯。

申晏显然早已习惯,熟门熟路脱下身上的大氅,将周覃团团围住,见她脸色安然,沈沈睡过去,他才稍稍松开紧皱的眉头。

抬头便见自家夫子与师兄双双将他盯住,眼中意味明显。

申晏难得一向不正经的俊脸上泛红,比起她们两个喝醉之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轻咳一声,解释道:“阿覃她一向都这样,我都习惯了。”

声音比往常略大,像是在掩饰什么似的。

实则话说出口,反倒是坐实他的心思。

柏遗与江南褚难得见自己学生/师弟这般模样,心中好笑。

最后柏遗开口,让江南褚去寻辆马车,她们两人如此模样,定不能直接回去。

接着看向申晏,张唇欲让他寻些茶水,给她们醒醒酒。

申晏已自觉地朝着竈臺那边走去。

屋内只剩柏遗与殷姝,还有睡着的周覃。

此时,殷姝眼波朦胧,直直盯着周覃身上的大氅,也不说话,柏遗却从她眼中读出我也想要的意味。

他脱下身上的白狐斗篷,见斗篷已然干了,才轻轻披在殷姝身上。

方才从外边来,斗篷上有寒气,怕殷姝染上寒气,他才没立刻给她披上。

感受到斗篷传来的热意以及冷香,两者并不冲突,反而隐隐有相和之意,殷姝满足地笑起来,眉眼弯弯。

她脑袋晕乎乎的,她使劲去看身边给她斗篷的人,那人却有□□似的,管她如何努力瞧都瞧不太清楚。

只是觉得面前这人很是熟悉,仿佛披斗篷这件事他们之间已然经历过许多回。

她不知道该如何感谢这个人,只能冲着他笑。

柏遗见过殷姝诸多模样,却是第一次见她笑得如此真切,与平常那副端庄清冷模样大相径庭。

可他下意识告诉他,这才是殷姝的真实模样。

而他,

在这一刻,内心冷白的画卷像是被人突然点上一墨,随之墨迹与水一同泛开,直至将整幅画卷染成淡青色。

柏遗生平以来第一次感到无措,他突然有些不敢看殷姝,将目光避开,胸膛那处却违背他意,起伏得厉害。

袖袍下的指节已经渗出点点血迹,他恍若无觉,痛感于他而言,不过是波浪倾涌时溅起的水花,不值一提。

室内气氛陷入了某种僵持。

直至申晏提着茶壶回来,所见之景便是自家小师妹对着夫子傻笑,而夫子将眼移开,似乎对此甚为不满。

心中暗暗同情殷姝。

周覃在喝茶水时倒十分乖觉,不用多哄便喝下了,可殷姝这边却倔强摇头,申晏嘴皮子都快说破了,她也一动不动。

好在江南褚终于寻到一辆马车,将它停在小院外。

周覃死活不肯自己走,申晏无奈,同许多年前一般,只得蹲下。

周覃一下跳起落在他背上。

如愿到申晏背上,周覃立马乖乖地不说话,下意识抱住申晏的脖颈。

申晏严重怀疑这位大小姐根本没醉,只是为了捉弄他。

殷姝这边还在坚持,柏遗只得松口,让江南褚同申晏周覃一道回周家,他留在这儿守着殷姝。

江南褚本想说要不他来守,主要是自家夫子神情满是克制,他有理由怀疑他一走,夫子便会将殷姝自己扔在这裏。

可现下夫子已然开口,他只得忍下,略带同情地看了眼小师妹,便随申晏一道走了。

殷姝此刻脑袋空空,完全没看到两人同情的神情,即使看到了,好像也只会觉得这两人真奇怪。

小院外的打更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一种信号,诸多百姓纷纷打开房门,喊着左邻右舍的街坊,拿起早已准备好的河灯准备去河边放灯。

放河灯正是杜康日的另一佳事,人们都会去到河边,在河灯上书写下期盼与对已逝之人的哀思,以河灯为寄,流去天端。

此夜江水南流夜有声,万家灯火夹江明。

殷姝呆呆地起身,明眸盯着柏遗半天,便忽然伸手拉他,朝着小院外走去。

柏遗眸光一颤,低头看向她握住他手腕的手,指节微微动了下,他用尽全力压下回握的欲望。

半晌之后,他才抬头看向她,眼中情绪矛盾。

按理说,他应该挣脱她的手,不着痕迹拉开两人的距离,神色淡淡地告诉她,他们一人是夫子,一人是学生,断是不能如此。

如同许多年前他如此对勾颐一样。

可是————

他的私心第一次学着去争取身体的控制权,并且,此次一向强势的理智占下风。

这样的结果便是,他脚步随她动,殷姝拉着柏遗直直走向河边。

两人或多或少引起路上百姓的註意,毕竟两人容貌不似凡人,两人间气氛奇异,以为两人是新婚的小夫妻,纷纷献上祝福的目光。

直至行到溧水边,河面原本该是寂静如常,却因此盛事,水光粼粼,片刻涟漪散去。

殷姝此时才发现自己好像没有他们手裏的那个东西。

她覆又转头看向柏遗,这个人会给她斗篷,那么也肯定会给她那个东西。

柏遗见面前少女坦然的态度,只得嘆一口气,轻轻挣脱她的手,温和说道:“那你不要四处乱走。”

说完,便转身朝着卖河灯的小贩处走去,只是还未走一步,便感受到身后衣角传来一股小小的阻力。

他回头,便见殷姝谴责的意味明显,似乎在控诉他扔下她自己走了。

心下无奈的情绪到达极点,面前少女眼雾模糊,他只得将右侧袖角给她,牵着她一道去买河灯。

小贩在此摆摊多年,确实第一次见如此般配的夫妻,男子惊才风逸,气质温和,女子亦是容色清丽。

想来应是富贵人家将养出来的。

便殷勤说道:“两位可在这边写下自己心愿,河灯会将其带去天边。”

柏遗本身不信这些,他所为之事更是逆天命,背人伦,所以只偏头看向身侧的殷姝,等她慢慢写。

她神情虔诚,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心愿,怕神明看不到,嘴上还在默念着。

跟个还未长大的幼童一般。

见她如此,他心下一动,转身也在河灯上挥笔写下:愿她所求之事皆能如愿,她此身所有业障,诸施加于他身。

两人学着旁人般,将河灯放于水边,见潺潺水流送走点点荧光的河灯。

两人立在此处,皆不说话,神思各异。

直至殷姝开口,

“夫子,你要不要猜一下,我许的是何愿望?”

听见殷姝如此称呼他,柏遗便知她已然神色清明,不知为何,他心中竟有些奇异的情绪。

也不等柏遗回答,她转过头看向柏遗,不覆平时的垂头敛眉,她直直撞上柏遗的眼眸,大胆且热烈。

他目光还是如月光般清冽温和,像是在包容她。

她一字一句道:“我愿,所珍视之人平安喜乐。”

夫子你,还有师姐师兄们能够一生无忧,摆脱命运束缚。

“我愿,天下太平,人人安居乐业。”

所有百姓能够不必流离失所,不必担忧家中粮食与煤炭是否够用。

“我愿,官场清明,有才德之人不拘身份如何,能者得之重用。”

不只是原书男主,更是千千万万读书人。

不只是男子,更是心中有丘壑的女子。

“我愿,世间女子不囿于那一方天地,独立于世。”

肖昭,仁禾,傅母,师姐,殷母还有赵菱媛等,她们都不该成为谁的附属。

“我愿,此身只为自己掌握。”

不只是殷家女公子,而是殷姝自己。

说到最后一句,她哭腔已现,似乎怕自己太贪心,覆又低声补了一句话。

身侧之人听清楚了,她说,若是前面四个愿望能够得以实现,她自身便不值一提。

柏遗喉间发痒,启唇却不知该如何去形容此时他内心想法。

他自幼学圣人之道,人人讚他是圣人转世,脱俗世间。

偏生好笑的是,他生就苦难中,见过世道诸恶。

他从不想做圣人,只想以自身为刀,劈断虚伪不堪的纲常。

为此,他抛弃私欲,一半藏匿暗中。

夜深梦回,梦中多是狰狞的面孔与残破的血肉,以及挥之不去的猩红色。

他无法入眠,开始试着将梦中之景流于帙卷上。

然而并不得半分解脱,反倒越发痛苦。

他每每神思拉扯至极限时,便会拿起案桌上的匕首,思虑从何处下手最为轻松。

可内心似乎一直在等着什么。

直至在这一刻,耳边传来殷姝的言语。

他才恍然发觉,原来世间痛苦者不止他一人。

自己所为之事,正是他幼时最嗤之以鼻的一句禅语。

吾不入地狱,何人入地狱。

好在,他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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