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细心观察的人可以发现,他眼中闪过一抹来不及藏匿的怒意。
看来他还是不够老成,对于自己的喜怒哀乐,他还没有游刃有余到可以将它们完全隐藏得很好。
茜贝拉只觉得弟弟像一座沈默的大山,她稍稍靠近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也正是这个味道提醒了她。提醒她并让她明白弟弟为何不愿意做出那样的选择。
她从小被送去修道院由祖母抚养长大,对弟弟的记忆停留在他还是个幼童时期。
原来许多年过去,他们都变了。时间改变了他们的容貌与身形,也改变了他们的性格与思想。
她天真地以为弟弟只是作为一个国王对他的子民该有的仁慈和怜悯,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原来在他心底竟有一片柔软和圣洁之地,是任何人都无法侵犯的存在,他也不允许别人践踏那裏的纯粹与干凈。即便是她这个亲姐姐。
宫裏发生的任何事都瞒不过她,那个来路不明的女孩竟会不顾生死追随弟弟,这样的勇气和胆魄或许是她一辈子都学不来的。当然,除了她的儿子,她没有一个值得她豁出性命去守护的人。居伊并非她真正的骑士,他们的婚姻建立在政治联姻上。如果她不是耶路撒冷的茜贝拉,不是鲍德温四世的亲姐姐,她在居伊眼中一文不值,宛如一粒尘埃。
但有一个女孩,没有贵族身份,没有头衔,却轻易拥有了她渴望拥有的。这一刻,茜贝拉实实在在地把自己的那点小心思在弟弟表现得淋漓尽致。
她觉得自己已经把话说得够明白了,没有必要再把话说透了,更重要的是她已经得到了答案。
阿伊莎躲在一旁角落,捂着嘴,没有让出来的茜贝拉发现自己。等茜贝拉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她才重新回到走廊上。
她的身体微微发抖,牙齿也咬紧了嘴唇,怕自己忍不住会问出某些问题。
是的,那些话她都听到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依旧敞开的拱形大门,其实她现在走进去找鲍德温四世说话好像也没有太大关系,但是她听到那些话后心裏突然一下子空荡荡。这种感觉让她很难受,仿佛整个世界都塌了似地,让她不知所措,无法呼吸。
她想到了逃避,于是重新回到了图书室,翻开怀中抱着的法语版的圣经——她也没有想到能在这裏找到这个。
她很顺利的翻阅到曾经看过的那三句箴言。这些字母就像烙印在了她的脑海深处似的,不需要特意去想起,便会自动浮现出来,然后慢慢地与之对应上。
她把脸深深埋进了双膝间,把自己藏身于这间鲍德温四世曾带她来的图书室。她祈祷永远不要有人发现她、找到她,因为她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她此刻卑微、懦弱、可笑的模样。
可老天却偏偏要和她作对,让她觉得躲在这裏很安全的时候,图书室的门忽的被人推开了,照明的蜡烛随着大门推开产生的风猛得摇晃了一下。
那个脚步声仿佛是踩在她心尖上,她紧张地将后背贴紧了书架。
这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住,然后……停在她面前。
她抬头,视线逐步往上移。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新的长袍。紧扣的衣领绣了一圈金线勾勒成的花纹,前襟也绣上了相对应的图案,腰间束了两条交叉的金色腰带。虽然看起来并没什么特别之处,可是莫名的给人一种华贵的气势,像从神殿中走出来的天使。
“你好。”
“您好,陛下。”阿伊莎站起来,对着鲍德温四世行了一礼。
他点点头,以示回应:“侍从告诉我你来了这裏。”
银白色的连帽外衫披在他身上,显得他看上去更消瘦了。即使许久没有面对面说过话,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令她如此熟悉,仿佛回到最初遇见时的那种悸动。
“因为陛下曾说过我可以来这。”她说。
“啊,是的。”他微微抬头,陷入回忆,“好像是出征前的事了。”
他的表情忽然凝重起来,在贝尔沃城堡那个晚上,他因为某件事生了很大的气。结果那天后,他们就没怎么见过彼此了。
其实他今天主动来找她,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的姐姐。那番话说得他一阵头晕目眩,紧握的手臂肌肉竟能感觉到酸胀感。他在四下无人的宫殿裏发了很久的呆,最后还是叫来侍从询问阿伊莎的去向。
有几句话在他脑海裏已经成形,他仔细斟酌了一下,说道:“我说过我会平安回来就不会轻易把自己的命折在敌人手上。我只是觉得你不必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中。”
阿伊莎微怔,不知如何面对这迟来的解释,她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撞击了一下,然后有什么东西在裏面疯狂肆虐起来。
“陛下曾教过我,人在做事之前不可不问一己良知。”她回道,“有些事不去做,我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鲍德温四世眉心轻微跳动了一下,像被这个回答噎住。她什么时候变得伶牙俐齿了?居然学会用他说过的话来应对他,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跟她好好说清楚。
“我希望你在做每一步决定前,把你自己的生死放在首位。”
阿伊莎轻轻点了下头,没有出声回答。
註意到她的异常,他正色道:“这是命令,君令不可违。下不为例。”
她终于抬头看向他,神情是前所未有认真,就像做出了某种决定。
“好,遵命,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