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虚弱疲惫，但仍可以听出来是个年轻的少年。
只是不知那面具下方会是一张怎样的面孔。
鲍德温四世在侍从的搀扶下站起来，挪动着缓慢的步子走向阿伊莎。
这位年轻的国王不久前从战场上回来，当时他的左腿被敌人的长枪.刺中，他从马背上滚落摔倒在地。也许是悲悯的上帝可怜他，没有让他死在战场。然而不容他回来多休息片刻，一大堆羊皮卷的文书便堆在了书桌上，像一座小山似的，看得他头疼。
幸好，麻风还没有让他失明，还能让他批阅文书以及看清眼前这位女孩的容貌。当侍从把药端进来，大门敞开的那刻，他听见她在哭泣，这引起了他的好奇，也让他产生了一种想要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冲动。
“我已经知道事情的经过，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不肯归还那袋金币吗？”
蓝色的眼睛带着柔和的笑意，这种笑意并不带威胁和嘲讽，反而只有平静与关怀。阿伊莎顿时觉得这座王宫带给她的压迫感消散了几分，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陛下应该是相信上帝的吧？”
“是，也不是。”他答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仰。即便不同，我也会给予尊重。”
他背着手，站在女孩面前。病痛迫使他不得不把全身的重量压在右腿上，身体朝右/倾斜，所以他现在看上去像是歪着头倾听女孩说话。
阿伊莎说：“可是我没有，陛下，我没有信仰……我不信上帝，我只想好好活着。”
直觉告诉她，这位国王并非心高气傲的暴君。他的言谈举止表明他是一个善良、宽容的王，她想激起国王的同情求他尽快放自己离开。
她闻到屋内还未完全消散的药味和血腥味。刚进来时，这股味道还没有这么明显，当国王靠近她的时候，这股味道越来越浓。她来耶路撒冷之前便听说这裏的王得了一种不治之癥，这让她感到十分惋惜，因为他还这样年轻。
“或许曾经有过信仰吧，但当我父母被……”她突然想到那群人的穿着，胸前有个醒目的红色十字，紧接着意识到那群人是眼前这位国王的臣子。如果她贸然说出来，也许会引起更大的麻烦，甚至可能让自己的小命不保。
她轻轻咬着嘴唇，思考着如何往下说才不会引起这位国王的怀疑，她心中的纠结在她的脸上清晰可见。
鲍德温四世静静地看着阿伊莎，把她的小表情都看在眼裏，但他没有拆穿这一切。
阿伊莎重新换了一套说法：“父母因为某些变故去世，只留下我和弟弟活下来，我以为是上帝庇佑我们，可惜后来……”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声音温和，像是在引导着阿伊莎继续她的故事。
“好不容易活下来了，我弟弟突然发起了高烧。我身上没钱，带着他在四处流浪、乞讨。我戴着父亲留下的十字架向上帝祈祷，求我弟弟能快些好起来，可惜上帝没有帮我……”
“这真令人悲伤。”
鲍德温四世想到了自己。那时他们正被萨拉丁围剿，他身边的一位近臣救他牺牲，他们战败的消息传回城内，令他的威望受损。
他不禁回忆起自己十六岁那年夏天，他率领几百人打败了萨拉丁的军队。此战的胜利让他在耶路撒冷树立了极大的威望，是他继位以来第一次受到了百姓们的热情迎接。那时的他多么意气风发啊，他的母亲、姐姐、他的臣子、子民都以他为荣。
他曾以为自己能长命百岁，可惜世事无常。他的病情在一天天恶化，幼时他还能骑着自己的小马驹驰骋，可现在他却连上马镫都需要人搀扶。他能做的，便是在自己一眼能望到尽头的生命裏把这座圣城守护好。
他感慨：“没有人能预料到命运会带给你什么。”
阿伊莎很认可这句话，自然而然产生了某种想回应他的冲动：“您说得很对。我也没有想到这些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我认为是上帝抛弃了我，所以我也不再信仰他。”
被上帝抛弃？
这话似曾相识，让他产生了某种共鸣。麻风病被撒拉逊人认为是上帝赐予他和他国家的神罚，这种说法并未遭到多数人的反对。可他并不是一个软弱的人，也不想让自己被困在这个阴影之下。努力保持着王的尊严和威严，即使被人们视为受神明诅咒惩罚，他仍然是这个国家的王。
他认真听着，又好奇地问：“你觉得是上帝抛弃了你，那你为什么又选择来到耶路撒冷呢？”
阿伊莎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她是被人胁迫来到了耶路撒冷。不过，她还是诚实的回答了他的问题：“听说想赎罪的人可以来耶路撒冷，所以我来到了这。”
鲍德温四世轻轻颔首：“耶路撒冷是一座包容一切的圣城，无论你来自哪裏，不分种族和信仰。”
他重新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上，对她话裏前后矛盾的地方提出了质疑：“你说你来这裏是为了赎罪，但我却听说你拿走了我姐姐的金币，不肯归还。可否解释一下？”
阿伊莎再也忍不住，双目噙着泪珠，面带歉意：“我需要为自己接下来的生活购买一些食材和衣物。既然神明拯救不了我，那我就用自己的方式生存下去。”
“所以不管用什么手段？”
“对不起……”阿伊莎羞愧地低下头。
“好吧。”鲍德温四世重新换了一下站姿，站久了，他的右腿开始承受不住全身的重量。
“你的道歉我已经听过了。”他重新坐回椅子裏，目光继续审视着她，“我愿意相信你说的都是实话，但人在做事之前不可不问一己良知。即便抛弃了信仰，也不要违心去做一些自己不愿意的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鲍德温四世欣慰地点点头：“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他的眼睛是真诚的，不掺杂任何虚假和阴谋。是纯粹的蓝色，深邃美丽，仿佛一汪碧海，让人沈沦。让她不忍再欺骗他，也无从逃避。她回道：“我叫阿伊莎。阿伊莎·贝拉维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