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中,阿伊莎摸到金钱袋子,奋力朝鲁格斯头上甩去。这一下她用尽了力气,因为鲁格斯立刻松开了她。他捂着头瘫坐在地上嚎叫,等回过神,屋内早已空无一人。
阿伊莎颠颠撞撞跑着,撞进了一个宽厚温暖的身体上,这让她立刻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她抬头,一双蓝色的眼睛充满了惊慌无措。等看清这人是谁后,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灵魂。
泰比利亚斯也没有想到自己奉王的命令出城寻找阿伊莎,却在离王宫不远的地方碰到了她,看样子,她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求您……救救我……”阿伊莎指着身后,眼神中满是恐惧。
泰比利亚斯望向她身后,那裏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他平静地说道:“是王派遣我来的。”
回王宫的路上,阿伊莎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泰比利亚斯。
“我父亲是商人,我们全家在经商的路上被一群十字军的骑士截杀,鲁格斯就是其中之一。不知道为什么,他放过了我和我弟弟,他还说要帮我弟弟找个医生看病,我相信了。结果他把我弟弟私自藏起来,要挟我必须跟着他,他又说只要我给他钱,他就会告诉我弟弟在哪裏。偷茜贝拉公主的钱是无奈之举,我不知道那是公主……”
她一边说一边往喉咙裏咽血,口腔裏全是腥腥的咸味。
泰比利亚斯听完阿伊莎讲述完,轻轻嘆了口气,其实他已经相信了她说的大部分事实。但因为还要给国王一个交代,他需要再三斟酌阿伊莎的话:“据我所知,你今天已经欺骗了我们一次。”
“我说的都是真的,没有诬蔑圣殿骑士的意思……”为了让泰比利亚斯相信自己,她把知道的信息全部说了出来。比如鲁格斯的体貌特征和他的住所,最重要的是鲁格斯失去了一只耳朵。
泰比利亚斯一贯不动声色的脸上难得流露出不忍的神情,他想起自己也有一个和阿伊莎年龄相仿的侄女。
“等见到陛下,我会告诉他的。”他的语气听起来没有之前冷漠了。
深夜的王宫显得更加凝重肃穆,月光洒在静谧的庭院,映出树影婆娑。
跟在泰比利亚斯身后,阿伊莎莫名有些紧张。她将脖子上的纱巾取下,罩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她担心自己现在的样子会吓到这位生病的国王。
鲍德温四世从遮挡的帐幔后走出来。他已经换好了药,重新缠上了一层新的纱布,见到阿伊莎的现状时,他微微怔楞住了。
泰比利亚斯把阿伊莎对他讲述的情况又原原本本传达给了鲍德温四世。
鲍德温四世知道他手底下有那么一群不安分的人经常骚扰商队,通常他们会把商人全部杀死。这个女孩自称上帝抛弃了她,可在他看来,她能平安活下来就说明她依旧受神的眷顾。
“你先派人去房子找人。”他对泰比利亚斯说,“明日我再传召你。”
泰比利亚斯看了看鲍德温四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他看到书桌上自己今天送来的羊皮卷已经被批阅完,忍住了还想要说的话,转身离开。
无声的夜晚,室内也静悄悄的。阿伊莎脸上的泪痕还未擦去,鲍德温四世已经走到她面前,不过一臂的距离。
阿伊莎心想,难道他要看自己满嘴是血的样子吗?她这副丑陋的面孔会冒犯到这位尊贵的王,可他一直註视她,很明显是在提醒她把面纱摘下。
她正准备摘下面纱,鲍德温四世这时却开口了,但不是对她,而是吩咐一旁的侍从:“我需要重新换药,叫苏莱曼医生过来。”
侍从将吃惊的眼神投向他们国王身边那个人,但他不敢多话,应声答下。
白天,他见到她,她还是一张没有瑕疵的面孔,如同圣经裏的天使,纯洁而脆弱。现在,她苍白的嘴唇染满鲜红,半垂着眼眸不敢直视他,泪珠挂在睫毛上似坠非坠。
他想,她该不会以为那薄薄的丝巾面料真能遮住什么吧?麻风暂时未影响他的视力,否则他连她现在是什么情况还得通过侍从的嘴才能知道,他不想引起旁人的误会或者不必要的麻烦。
其实他很同情这个突然闯进他世界裏的女孩。他是王,从继承王位那刻开始,他被威廉老师教导要爱护自己的每一个子民,这是王的职责。现在,他想用王的权利帮助这个可怜的女孩摆脱她的困境。
阿伊莎并不知道眼前的这位国王在想些什么,她觉得自己冒昧打扰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她忍着疼痛,尽量让自己口齿清晰:“很抱歉,国王陛下,我不该隐瞒事实,但那些骑士们是您的手下……”
“你觉得我会包庇他们?”他并没有因为她直白的语言生气,反倒像听见什么很好笑的话似的。
在他面前,她有一阵压迫感的紧张,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的担忧,却又不得不直面他的目光:“不是,我只是怕……”
“怕他们会逃脱惩罚?还是怕他们会继续肆意妄为?”
他的声音带着独属于他的那份沈着冷静,又仿佛是看透了一切才会有的淡然。但是这次,他有点不带情面的直接拆穿了她的心思。
“你觉得那个时候说谎或者隐瞒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还是说你不相信我会惩罚他们?”
“我并非不相信您,可是那关乎我弟弟的性命。”她有点不服气,生生把眼泪逼回眼睛裏,开始向他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
“我猜到他可能已经死了,可我还是抱了一丝希望,哪怕被威胁,我也接受了。事已至此,我只能对陛下说声抱歉,我不该骗您。如果您还觉得我满口谎言,是个骗子,我也无话可说了。”
鲍德温四世想了想,泰比利亚斯告诉他今晚发生的事情时,他还是挺惊讶的。只是他的惊讶掩盖在面具下,没有任何人能轻易窥探到。她能勇于反抗一个带有武器的士兵,看似脆弱又坚韧的模样有些触动了他。
“你的道歉我已经听过了。”他侧过身去,不再看她,“等苏莱曼过来了,他会治好你的伤。”
他好像并不在意她现在这副模样,阿伊莎暗暗松了口气。
苏莱曼来得很快,因为他真的以为国王的病情变糟糕了,但当他看到这裏忽然出现了一个陌生女孩时,苏莱曼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了。
鲍德温四世提醒道:“苏莱曼,请检查一下这位小姐的伤。”
“好的,陛下。”苏莱曼收回目光,告知阿伊莎她必须将面纱取下。
阿伊莎有点迟疑,她并不希望自己丑陋的样子被这位国王看到。然而,就在她的目光触及他眼睛的那一刻,他很自然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仿佛在示意她可以安心地做出决定。
苏莱曼仔细检查了阿伊莎的口腔,后槽的几颗牙齿有些松动。然后他又检查了她的胳膊,看有没有骨折脱臼。
检查期间,阿伊莎的目光一直落在那道站在帐幔后的身影。他看上去高高瘦瘦的,身型并不同寻常男性的威猛魁梧。面具又让他十分神秘,没有半点尘世间的气息,她觉得这个人明明近在眼前却又离她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