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重新躺回到软椅上,看着窗外朦胧的月色,他仍然没有任何困意。这个夜晚对他来说註定会很漫长,也是永无止境般的沈沦。
阿伊莎的双手紧捂住腰部,鲜红的液体从她指间溢出。白天的时候,她不是没有处理过这个伤口,去医生那裏把嵌在肉裏的一颗石子取出来的时候,疼得她差点去了天堂。她发誓一定要吸取教训,及时躲避掉下来的石块和四处飞溅的碎石。
这时,楼梯口突兀响起脚步声。阿伊莎来不及起身,门就被人用力推开。
“告诉你一件事,从明天开始我会亲自教你箭术。”
“可现在不是还在打仗吗?”阿伊莎一时间忘了身上的疼,呆呆地望着纳绥尔。
“总有休战的时候。”他跟着泰比利亚斯好几年了,也在学着揣摩君王的想法。他把一张干凈的纱布递给阿伊莎,“你先好好躺着养伤吧,其余的你不要多问,只管照做。”
阿伊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既然纳绥尔说要教她,她多学一些当然是好事。父亲经常带她去很远的地方经商,教过她防身的招式。又加上她跟着父亲有过打猎的经验,对于弓箭的使用她还算游刃有余。
这裏所有人需遵守严格的军纪,一切行动需得到批准。纳绥尔教导阿伊莎箭术是得到了国王的允许,其他人看来阿伊莎是新来的,所以需要加强训练。只有纳绥尔清楚自己是个苦命的下属,被国王强行命令执行他并不擅长的东西。这是变相地惩罚他啊!
“把你的食指压住拇指的同时挤住箭尾,对准射击目标。这是最基础的手势,你之前使用的就是这种。我现在纠正你一些不正确的姿势,避免让其他人看出你是非专业的。”
纳绥尔教学时有点不自信,他不精通弓箭的使用,只会最基础的射法。如果不是每天要去汇报,他真想敷衍了事。
教完理论知识,纳绥尔让阿伊莎在原地练习,自己跑到一旁靠墻休息去了。
他好奇又带着些许挪揄地问:“你为什么会想继续留在耶路撒冷?我听说你一开始是被胁迫的对吧?”
当被问及为何留在耶路撒冷的原因时,阿伊莎的内心似乎被触动了一根弦。她把手中的箭矢射出去,然后把脖子上的十字架取下,展示给纳绥尔,告诉他:“在来耶路撒冷的路上,我曾默默祈求坏人能遭到应有的惩罚。他们杀害无辜的商人,不配得到上帝的眷顾。”
她重新把十字架戴回脖子上。
“我觉得如果这座圣城真的如传说中那样被神明庇佑,那么,神明是不会容忍他们胡作非为的。当他们得到应有的下场后,我才决定留在这裏。”
曾经目睹过一场屠杀,在这种绝望的情况下,她甚至开始怀疑上帝的存在,怀疑他的公义和怜悯。她觉得自己被抛弃,孤苦无依。直到遇见耶路撒冷王,发现他是一位慈悲善良、有勇有谋又心怀仁德之人。他把她从地狱中拯救出来,她想要报答他对自己的帮助,即便他不知。
纳绥尔听完阿伊莎的话,似有所感。等到傍晚去国王那裏汇报教学进展时,他也不隐瞒了,一股脑把自己和阿伊莎的对话全部告诉了鲍德温四世。
汇报完毕,他还不忘暗示:“陛下,我箭术不好,我把自己知道的都教给伊莱亚斯了,他都学会了。我的任务算完成了吧?”
鲍德温四世听完纳绥尔的汇报,点点头表示肯定。
他转头看向窗外,天空呈现一种青蓝色。快到下雪的季节了。
阿伊莎仍然在之前教习的地方练习弓箭。最近她很少见到纳绥尔,听说他被泰比利亚斯叫去忙别的事了,具体是什么,她没有过多打听。十字军和撒拉逊人打了一段时间的仗,双方都有些疲惫。目前处于休战期间,她听说鲍德温四世想把萨拉丁熬到主动撤兵离开或者开口提签订和平协议的时候。
屋外有磨砂似的细碎的声音,她跑到走廊的窗户前往天上看,居然下起了雪。但有另外一种突兀的声音和雪声同时响起。她转身一看,努力睁大双眸,企图辨认他的轮廓。
她不忘自己此时的身份,向鲍德温四世行骑士礼,表示尊敬。
鲍德温四世说:“纳绥尔说你学得很好,但他教你的是最基础最简单的射法。”
阿伊莎乖巧地点了点头,不敢多说一个字怕露出任何破绽。
鲍德温四世示意她拿起弓箭,等她做好射箭姿势,他耐心指导:“把你现在的手势换成三指拉弓,箭尾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阿伊莎小心翼翼地跟随着鲍德温四世的指示,尽力做到最完美的姿势。她照做,他继续说:“这种射法比较适合你现在拿的中长款弓。如果碰到使用短弓有可能会出现弓弦夹角夹手的情况。”
他站在她一旁,双手背在身后,一步步指导:“你会骑马,我再教你一种适用骑射的射法。”
听到他还要继续教下去,她微微偏头,像要回头去看他,又觉得不太合适。于是收起了自己的小动作,认真听他的指导。
“短时间完全学会骑射并不容易,我教你不是为了让你立刻去学,只是让你对这种射法有所了解。现在,用你的拇指食指捏箭直接射箭。”
箭矢在她手上比河裏的鱼还要难抓,滑腻腻地要从她掌心脱落。她的手臂发酸,开始下垂。他伸出手把她的胳膊微微抬起,保持水平的位置。她以为自己能淡定地接受这突然的教学,无法抑制的紧张令她害怕自己在他面前会失败。
“握紧的你的武器,在战场上,它会是你最可靠忠诚的朋友。”他开始下达命令,“盯紧你的目标,瞄准,放——”
她深深吸了口气,凝神盯着目标,瞄准,然后用力释放了箭矢。
一支箭对着靶子射出去,更像是刺入她的内心。他缓步走过去检查她的成绩,准确命中靶心,只是由于紧张,稍稍偏离了中心。
在他检查完即将转过身的时候,她及时收回目光,也并未察觉到自己心底涌起的莫名情愫。
有侍从过来提醒鲍德温四世,骑士团的几位团长在会议厅等他。教学的时间突然变得格外短暂,直到鲍德温四世离开了许久,阿伊莎仍留在原地。她仰视着窗外朦胧的雪色,那光辉中似乎映照着他离开时的剪影,映衬得他身上那身衣袍雪白透亮。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仿佛只要她愿意伸手就能将抓住似的。然而当她试图靠近时,又总会如雪一般快速融化消失。
令基督徒们失望的是,萨拉丁没有选择撤兵,双方已经做好再次开战的准备。
纳绥尔在开战前总会亲吻他的佩剑,这是他独有的仪式感,一次不落。阿伊莎会联想到那张银面具的质感,它很冰冷,但是她却在它上面看到了温度。在她腰间也有一把佩剑,除非是敌人在她面前,弓箭根本派不上用场的时候,她会拔出来使用。
等国王一声令下,城墻上两百名弓箭手的弓弦一振,箭矢飞出,带着冰雪的寒光更显威力无比,直直地奔城外的撒拉逊人而去。这是中世纪战争常用的伎俩——利用远程武器对敌方造成杀伤。
撒拉逊人举起盾牌,以盾牌组成了一道严实坚固的防御工事。城墻上的气氛紧张而又充满杀机,弓箭手们一箭接一箭,毫不留情地向着敌人射击。
阿伊莎脑海中响起一首骑士们聚集在一起时常唱的歌。
骑士,你的救赎降临
当你听到神的声音
突厥人和穆拉比特
他们犯下亵渎之举
不法地夺取神之封邑
为此我们当扼腕嘆息
那是最初侍奉我主
神圣香火被首次燃起
无论是谁,跟随路易
他将不再畏惧地狱
灵魂荣升于天
伴随天使在主身边
纳绥尔带着自己部下的人马冲了出去,和撒拉逊人开启了近距离搏斗。地形上,他们占据了有利地势,撒拉逊人被压制住了。但萨拉丁的军团也是训练有素,他们很快就摆脱了被动状态。
两边的士兵都杀红眼了,双方的人影交织成片,鲜血飞溅,残肢断臂四处乱舞。战况越来越激烈,十字军其他骑士团紧随其后,看情况也要加入战斗。纳绥尔知道他们已经没退路了,今天无论如何都必须将撒拉逊人歼灭掉,不然等待他们的,只有全军覆没的结局。
“跟随我的步伐冲过去,消灭那些混蛋!杀!”作为领队的纳绥尔大喊一声,举起手中的长枪朝着敌人刺过去。对面的人也不示弱,纷纷举起武器回击。
身为堂堂勇武之士
将你的心献给那位为你钉十字架的主
现命你对抗迦南贱民
讚吉的国邦罪大恶极
恶戏残忍,施加罪行
现当以战争凶狠回敬
突然,纳绥尔看见撒拉逊的人群中突然多出了许多人。这些人穿着黑色袍子,脸上还蒙着黑布。他们像幽灵一般,迅速朝十字军靠近,士气也非常高昂,大声吼叫着发起了冲锋。
纳绥尔听到城墻上国王再次下达的命令的声音,从他的头顶飞过黑压压的利箭,为他争取了一定的反抗时间。
“你去保护陛下!”泰比利亚斯冲纳绥尔大声喊道。
纳绥尔被人围住,不停地往后退。身边也都是自己人,他根本没有办法脱身。
“大人,赶紧走!”
他身边的人高声喊道,并且朝外面冲去,为他开辟了一条道路。
纳绥尔骑着马,往城堡裏奔去。
让我们重新征服摩西之地
这位先知曾在西奈山扎营
我们永远不会让撒拉逊人的手
夺得他的神圣长杖,其震撼大地
一举劈开红海
有万千信众跟随着他
而法老啊,执意追赶他们
他与他的军队却毙命深海
这是一场不可避免的战争,在经历了连续几天高强度战斗之后,双方已经精疲力尽。结局是他们的坚守换来萨拉丁主动撤兵,穆/斯/林军队撤离了这裏,基督徒赢来了短暂的胜利和和平。
空旷无垠的荒野上覆盖了一层皑皑白雪,像一层轻盈的薄纱。本该是美景,但形成了一副令人心悸的景象,成片成片的红色,在白雪之上鲜艷夺目。这片红色并非是鲜花的颜色,而是血的颜色,无数士兵的生命在这裏结束,红色的斑斑血迹在白雪中显得格外醒目。
风雪吹过荒野,带着刺骨冰寒,将那些红色的痕迹和断肢惨景吹得模糊在人的视野中,和灰白色的天融合在一起。等来年春天,地底的野草吸收了尸体的养分,野蛮疯狂生长,掩盖这裏曾经发生的一切。
一个士兵痛苦不堪地嘶喊着,他的背后有一条长长的伤口,半边肩膀都差点被撕扯了下来,鲜血从创口中喷涌而出。医师们跑过来用担架将其余活着的伤员们一一送去治疗。
阿伊莎满是血污的脸上沾上了雪,包括睫毛上,都挂着未融化的晶莹剔透的冰珠子。她的手上,被冻裂的皮肤和伤口周围的血迹已经凝固。她把烫伤的掌心插进雪地裏,手冻得通红,疼痛得到了一定的缓解。
她蹲在雪地裏,风在她耳边像刀子刮过,细小的雪花在她眼前打着舞旋。她没有留心身后有人的脚步声传来,但那人并未停留太久便转身离开。等她起身,往返走去,雪地上留下的脚印已经被飘落的雪花覆盖,辨别不清是否有人来过。
事后,她找到医生帮忙把伤口包扎好,紧接着就被泰比利亚斯叫去。她还没有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直到鲍德温四世说出她真实的名字,戳穿了她数日来的伪装,她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一直都知道是她。所有的疑惑和不安一下子都在那刻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受伤时她都不曾哭泣,但此时泪水在她眼眶中打转。她不想在他面前露出脆弱,不让眼泪簌簌而落,像个小丑落荒而逃。
很久很久以后,她回想起贝裏昂在城墻上问她的话,她当时选择了回避。在那种情况下,城外的撒拉逊人不停地向耶路撒冷城发起进攻,战火纷飞,某些记忆当下带给她的只有无尽的难过和伤痛。
那晚他留给她的话以及泰比利亚斯转述给她的话在她心头盘旋不去。可能他早已料到她会做出和在加利利一样的事情。卷入耶路撒冷的守城战,把自己置身在危险中,不论她是否真有能力帮忙。他已经病重得不成样子,连说话的力气都快被病魔抽干,于死亡边缘徘徊。但是,即使是这样,他却一遍又一遍地叮嘱她要保护自己,好好活下去,仿佛在默默祈求她听进去这句话。
他的死亡,仿佛已成定局,是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可是她又怎么忍心看他带着遗憾死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让他失望了。就算是冒着生命危险,她也想守护这座被战火蹂躏的圣城,用尽一份力量来保护它和城裏无辜的生命,为这份执着的信念坚守到底。
对于她而言,这早已超越了信仰,超越了理想,甚至超越了她自己。她宁可舍身成仁,只要能够让那个人的处境好过些。哪怕他们之间的距离遥远又漫长,漫长到那夜的告别后,他们此生再也不会相聚。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