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夕阳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将天边染成了一片殷红色。黑烟像魔鬼从地狱裏伸出的爪子在空中飘荡。随着太阳沈入地平线,天空渐渐变成了一片淡淡的雾蓝色,月亮从云层裏缓缓升起,清辉洒落在战场的每一寸土壤上。贝尔沃城堡上的几座高耸的塔楼已经被催毁,露出破败而又狰狞的样貌。
纳绥尔站在门口,一双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他伸长脖子,不耐烦催促:“你还有多久?别耽误吃晚餐的时间。我要饿晕了!”
房门内传来一阵忙乱的声音,像是在匆忙穿衣整理。
“请稍等,马上,马上!”
过了几秒钟,门从裏面打开。
纳绥尔从头到脚把阿伊莎扫视一番,忍不住蹙眉,眼中露出几分嫌弃:“你确定要把自己的脸弄成这个样子去吃晚餐?”
“除了这个,你还有更好的法子吗?”阿伊莎抹黑了自己的小脸。又因为脸部受了点擦伤,用纱布围着鼻中的位置缠绕了一圈。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蒙混过关的办法了。
纳绥尔盯着阿伊莎的模样看了又看,摸着下巴做思考状,终于不再坚持:“好像也只有这个办法行得通了。”
今天的晚餐是鱼肉、鸡蛋和面包。
活下来的士兵们或多或少都带了伤在身上,阿伊莎的模样并没有引起别人的过多註视。他们都只当她叫伊莱亚斯,是纳绥尔招募进来的一名新成员,没有人怀疑她的身份与名字都是假的。
阿伊莎悄悄往用餐的人群裏扫视了一圈,纳绥尔坐在她对面,把她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他懒懒地说:“陛下不会在这裏用餐,会有仆人送餐食到他的房间。”
阿伊莎低下头去,声音小小的:“……你不要习惯性地揣测他人的想法。”
纳绥尔撇撇嘴,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我只是说说而已。”
他想改变话题,避免让俩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尴尬:“你的手怎么又受伤了?”
阿伊莎抬起头,微微一笑:“这只是小伤,无关紧要。在这裏,受伤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
纳绥尔想起他的团长大人并没有给阿伊莎安排什么危险的任务,只是嘱咐她不要在战场上丢了性命,同时也给他下达了命令。但真到了和撒拉逊人开战的时候,他哪裏还顾得上她?等他想起有这么个人的时候,见她竟然有模有样拿起了弓箭。他偷偷观察了她一会,她应该是有点基础底子在身上的,比起剑、刀,她似乎更擅长远程攻击。
他觉得这样也省事,免去了近距离和敌人厮杀,等于捡回了一条命。他本来不想接受团长大人交给他的任务,像带了一个拖油瓶。这下他省心了,不需要在打仗的时候还要分散精力来照顾这个女孩。
但他对她的态度仍然不够友好:“你为什么非要跟来呢?你知不知道这样给我也带来了某些麻烦?如果被陛下知道,我被开除骑士的队伍也是有可能的。”他故意把话说得很严重,“你知不知道我跟在泰比利亚斯大人身边五年,在战场上努力表现才升到现在这个身份?”
阿伊莎握住刀叉的手一紧,冰凉的触感在她掌心生了热。她咀嚼完口中那一口鸡蛋,感觉蛋黄在口中化开,释放出浓浓的香气。她说:“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的。”
纳绥尔偏过头,不服气哼了一声。
一个坐在他们不远处的男人吃完晚餐,端着盘碟准备起身离开。男人听到他们聊天的声音,被好奇地吸引过来,他打量了一下阿伊莎,说:“咦?你会说话?”
阿伊莎立刻粗着嗓子说:“口、口吃……不……不太会……”
“啊,原来是这样。”男人打消了疑虑,端着餐盘走开了。
“你反应倒挺快。”纳绥尔交叉着手臂环抱胸前,悠然自得地看着阿伊莎。
阿伊莎淡淡地回道:“我刚才如果不回他的话,那不就是穿帮了吗?”她把盘子裏最后一块鱼肉吃完。
纳绥尔见阿伊莎已经吃完了,他起身道:“走吧,我们还要去给死去的人们做安魂、祷告。”
在教堂,阿伊莎终于见到了数日未见的鲍德温四世。
她站在纳绥尔斜后方,纳绥尔的身体正好把她挡了个严严实实。从她的角度看去,她可以看到鲍德温四世,而对方看不到她。
棺椁周围放满了蜡烛,神父站在前方进行弥撒仪式。鲍德温四世做着祷告,听修士吟诵圣歌,他低垂着头,虔诚而安静,没有丝毫的差错。在仪式开始前他就背下了所有需要说的话,整个过程井然有序。
结束后,国王先行离开,其余人一个个从教堂离开。阿伊莎走在最后,她准备独自回房。部分大军在城堡外驻扎的营地裏,她被泰比利亚斯安排住在城堡。房间在一个较偏僻安静的地方,不过从教堂出来要从东走到西,隔着一段较长的距离。
纳绥尔跟在阿伊莎身后,他不太放心让阿伊莎独自在城堡裏转悠,万一走错房间或者遇见其他人,会给他带来不小的麻烦。
他看着她走路的姿势有点怪,明明是走在光滑洁凈的大理石地面,她却走得好像很难受的样子。刚才在餐厅、教堂,也不见她表露出这个样子。
他好奇地跟了上去,因为她一身骑装,他潜意识裏把她当做男人。他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痛得她忍不住惊呼出声:“啊,你干什么?”
空荡荡的走廊带着阵阵回音,纳绥尔“嘘”了一声:“我看你走路姿势有点不对,你怎么了?”
“没什么。”阿伊莎放下捂着腰部的手,她没有告诉纳绥尔,也不想告诉他。
纳绥尔说:“如果你有任何受伤的地方,一定要及时去找医生。大人命我照看你,你可别死在加利利了……”
“打住!当着上帝的面,你能不能说点祝福的话?”阿伊莎指着屋顶那些似真似幻的壁画,提醒他註意言辞,“我需要回去休息了。”
纳绥尔是个倔脾气,死活不肯走:“你是不是受伤了?”他拉着阿伊莎的胳膊,准备带她去找医生,“走,万一你出了事,我不好跟大人交代。”
“不用了,时间太晚了……”
现在贸然去太引人註目。
“是什么人在那裏?”
这熟悉的清冷的声音被正在僵持不下的两人听出来了,阿伊莎和纳绥尔不约而同地转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行礼。
阿伊莎抬起头,果然看到了一个高瘦的身影。她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悄悄向后挪动了一点点步子,想利用纳绥尔宽厚的身躯遮挡自己。她低垂着脑袋,不肯让来人看清她现在狼狈的模样。
鲍德温四世走近些才认出了其中一个人是纳绥尔,“你们怎么还没有回房休息?”
听声音,国王并没有生气,只是普通的问询。纳绥尔实话实说:“陛下,我正准备带着我的手下去找医生。”
鲍德温四世轻轻哦了一声:“如果受伤了,要尽快找医生,不要耽误治疗。”
阿伊莎听得出这话是鲍德温四世在对她说的。两只垂直放在两侧的手紧握成拳,身体紧绷得比箭还要直、还要僵硬,仿佛再出现什么外力压迫,这支箭就要被折断了。
“谢谢陛下关心。”纳绥尔见阿伊莎半天没有回话,气恼得只好自己替她回答,“我们马上过去找医生。”
可是鲍德温四世并没有让他们立刻离开的意思,他站在原地,眼神一直打量纳绥尔身后的士兵。
阿伊莎明显感觉到有一道似有似无的视线牢牢盯在她身上。那眼神中充满了好奇、疑惑和审视,奇怪的是这种眼神没给她带来任何压力和不适。
鲍德温四世说:“你,叫什么名字?”
阿伊莎:“……”
当纳绥尔以为阿伊莎又是沈默的应对,需要他开口替她回答时,他听到她刻意压低嗓音回答:“伊莱亚斯。”
“嗯,是个好名字。”鲍德温四世说完,又走近了一些,站定在纳绥尔面前。
纳绥尔感到一阵寒意袭来,国王的目光锐利如刀,让他知道什么叫与生俱来的威严了。
鲍德温四世的语气相比刚才冷了几分:“半个小时后来见我。”
等国王从他们面前经过,身影离他们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纳绥尔倒是松了一口气,他还不忘正事:“走吧,陛下只给了我半个小时带你去看医生。”
阿伊莎站在原地没有动,纳绥尔不解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阿伊莎缓慢而迟钝地扭头:“你还是先去见陛下吧。我没事的,我可以自己去找医生。”
“那好吧。”纳绥尔不再强求,毕竟国王的命令更加重要。
他来到客厅才看到他尊敬的团长大人也在,气氛不同以往,凝重而沈默。他立刻联想到是不是某件事被国王发现了?意识到这一点,纳绥尔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半步也不敢挪动。他听到国王冷冽的询问声:“那个跟随你的士兵是受伤了吗?”
“是的,陛下。在战场上受伤是常事,这没什么。”
纳绥尔感觉屋内的气氛又冷了一些,他战战兢兢抬头,原来是窗户那裏开了一条缝,冷空气不停地从外面灌进来。
鲍德温四世坐在办公桌前,认真看着手中的资料,随意地问着:“你把他分配在哪裏?”
“城墻上,他是一名弓箭手。”
弓箭手一直都是军队中不可或缺的存在。运用弓箭进行远程射击,无论是在防御战还是攻城战中,都能发挥出重要的作用。纳绥尔说谎的时候心裏发虚,连带着身体也抖了一抖。
“他擅长这个?”
王的语气有很明显的怀疑、质问之意,纳绥尔感觉自己说话的声音都没了底气。他能面对凶恶的敌人,但面对这位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但带着威严的少年,他的声音微弱而支吾:“这个,他……”
鲍德温四世放下手中的资料,抬头,看着这位曾救过自己的骑士,语气上不免带上了责备和失望:“你在同意他加入这次战斗前,没有对他进行一个详细的了解吗?”
一滴豆大的汗顺着纳绥尔的太阳穴滑落。从窗户吹进来的冷风把他后背刮出一身冷汗,像处在一片寒冷的冰原中。
“他擅长什么,是适合待在前线还是待在后勤,还是他根本就不适合上战场。你是不是以为只要招募一个人加入队伍就可以了?这不是白白叫人送死吗?”
纳绥尔紧张得不敢再答话,耶路撒冷王坐在那儿一动未动,却散发出强大的气势,如一座高山般压迫过来。
“纳绥尔,你这次让我失望了。”
纳绥尔低着头等待对方接着说下去——如果他的国王陛下肯饶恕自己的话。
“有些事需要交给你去做,如果你完成不了……”
“陛下,我一定可以完成您交代的任务!”纳绥尔连忙抬起头来向前看去,撞上一双阴冷无情的眼睛,这个眼神让他忍不住哆嗦起来,咬紧牙齿再不敢随便抢话。
鲍德温四世低头继续去看文件,说:“从明天开始,你需要掌握伊莱亚斯的行踪,绝对不能让他单独行动,不能离开你的视线。你还要检查他的箭术达到哪种程度。去把你该做的事做好,每天向我汇报。做到了这些,我就不会对你进行任何处罚。”
纳绥尔重重一点头:“遵命!”
“你可以离开了。”鲍德温四世的眼神并未有丝毫缓和,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几下。现在已经快要凌晨了,按照惯例,他应该去休息,但是今天晚上……
他站了起来,腿部的绷带让他感觉自己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这是麻风在他身上留下的煎熬的印记。他看向一旁自己信任的大臣,语气中透露着一种深沈的含义:“有些事我不点破,不代表我不知道。”
话语虽然简单,但却充满着深意,自己辅佐的并非是一位轻易被蒙骗的君王,泰比利亚斯并不打算掩饰,坦然地回答:“我私下答应的事没有告知您,这是我的过失和错误。”
“既然知道欺瞒我的下场,为何明知故犯?”
“因为,她表现出的勇气和果敢让我感觉到她有一颗赤诚的心。也让我看到在她心裏有比她生命更重要的东西。”泰比利亚斯坚信自己的决定没有错,如果王要惩罚他,他也心甘情愿接受。
鲍德温四世掀开窗帘,月光穿过密密的树叶,洒落在阳臺上,形成斑驳的光影。他望着窗外的夜空,眉宇深锁,这是他加冕为国王开始便惯有的神情。他的生活就被繁杂的国事政务紧紧束缚,没有一刻可以让他真正放松下来喘一口气。
那时她站在纳绥尔身侧,脸蛋虽然涂得黑黑的,眼睛依旧明亮而纯粹,像加利利的湖水透彻。其实他心底一直存着一个疑影,当他今晚确定她真的跟来加利利了,他发现自己有那么一刻能够忘记繁琐的国家事务,忘记让他头疼的政治纷争,就像一束在这寒冷的冬日裏稀缺的阳光。
在他心裏,她就像老师曾向他描述过的一种来自东方的器皿——一个易碎的白瓷娃娃。现在,这个瓷娃娃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做出惊人大胆的举动,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事到如今,以他现在的模样和身体情况,他又能够对她有什么回应呢?他根本就不需要她去为自己做些什么。
泰比利亚斯朝这位国王看去,他的背影寂寞而萧瑟,像一抹孤魂游荡在宫殿裏。在他的视线触及到的那一刻,对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註视。
鲍德温四世转过身来,月光在他面具上形成了一幅一半明亮,一半阴暗的画面。他觉得喉咙干涩无比,似乎再多说什么就要在泰比利亚斯面前露出破绽,他只好回道:“嗯,我知道了。”
泰比利亚斯犹豫要不要把阿伊莎当时说的话告知鲍德温四世。他斟酌后,还是选择把独处的时间和空间留给这位年轻的君王。
面具和玻璃相碰发出轻轻地一声脆响,鲍德温四世疲惫地把自己的额头抵在玻璃窗上。他累极了,身边没有人可以依靠,他能靠地只有自己的意志力。但凡他想放弃、想丢开这一堆烂摊子……事实上,他现在就可以这样做,安心躺在自己的床上养病,对外界的一切不管不问。但这样做违背了他的信仰和加冕为王时许下的承诺,他守护圣城的意义也会不覆存在。无数双贪婪又饥渴的眼睛窥视着这座古老而富饶的城池,所以即便再难,即便年轻的生命感到很痛苦,他还是咬牙坚持着,直到现在。
只是他一直都想不通,为什么当他选择不顾身体好坏去履行一个王的使命,在他觉得此生除了这个再没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时,上帝又跟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让他意识到某种他没有资格拥有的情感像一棵嫩绿的幼芽,正在突破厚厚的土壤,想要从地底爆发出来。顽强地生长,不受任何阻挡。
他一直想忽略这种情感的存在,压制自己的内心,不让它泛滥。但它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头,他做不到舍弃拔出。所以每当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这种无法名状的情绪就会涌上心头,让他烦躁不安。像一个小孩子突然有了新玩具却又不会使用的模样,只得呆呆地看着它。他意识到这并非什么好兆头,他做不到能够无视这种情感的发生。
他一度将那份感觉埋藏在心底最深处,可是命运总喜欢捉弄人,即使他明白仍然无可奈何。那种矛盾的情绪集中在他的脸庞,让他显得更加深沈与忧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