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器
对于工作而言,平平无奇的日常才是馈赠,白煜好容易驱车安全到家,身子犯懒只能点起外卖,他窝在柔软的沙发裏,对面就是悬挂在白墻上的画卷,人和景依然不覆往日喧闹。
——奇怪,怎么一回家就困得不行……
眨巴了两下眼皮,白煜好似被强制进入睡眠模式的电脑,但闭上眼反而又无比清醒,脑子裏东拉西扯,千头万绪抓也抓不住,来回乱窜之中又把脑汁搅作一团,只能任由天旋地转,想睁眼回归现实却力所不逮。
今日的不适更甚从前,白煜甚至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精元正透过浑身毛孔往外流散,它们刚逸于空气中就被不知名的东西贪婪地吸收殆尽,这东西饥渴难耐又海纳百川一般,恨不得将他整个人吸干抹凈。
白煜根本无力抗拒,更不知该如何抗拒,只能随波逐流,像一叶孤舟被巨浪推向深渊,然后坠落。他最终五感尽失,在漆黑混沌之中凝固住了,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这铁水般的深黑才碎裂开一角,光明从裂口处射入他的身躯,禁锢他的枷锁也渐渐融化了,同时后背涌上一股气力。
他被拖着往上,朝那光亮处迅速上浮。快要接近时,从中伸出了一只胳膊,纤长有力,手腕处还系着一根红绳,上面缀着枚小小的莲花玉坠。
——哥哥?
白煜亦迫不及待地抬手,了无踪迹的人再次触手可及,他不敢再错过。两两相触时,哥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随后奋力拖拽,于是他从黑暗深海中获救,重新获得了光明。
“白公子,你醒啦?”
然而少女的声音行在了哥哥的前头,白煜赶忙睁开眼寻找哥哥的身影,但干凈洁白的四周陌生无比,除了拂月趴在靠窗的床边外再无他人。
“我在……哪儿?”他的嗓子沙哑了,声音有气无力,近乎耳语,躺在床上连手指都抬不动。
有人闻讯而来,穿着白大褂,在做完一系列检查后就让他把心放下来,“没什么大碍,再住两天院多补充点营养就可以了,好好休息吧。”
男医生交代完毕,又招呼门外的人进来,简单说了两句后就离开了。
“小梅?”
短发女警将水果放在床头,顺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醒了?怎么样?”
“好些……但,我不是在家么?”白煜努力挤出话来。
“别提了,你在家昏迷过去了,还是外卖小哥给报的警,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小梅话裏话外满是万幸之意。
白煜还想问些细节,就听拂月随即小声嘀咕了句:“我可不会让白公子死在家裏,那多可怜。”
虽只是一句小声嘀咕,但这单间病房只有十五平米左右,又格外安静,而小梅正聚精会神地削着苹果,充耳未闻。
“放心,除了你之外,别人看不见也听不见。”拂月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白煜勉力偏过脑袋对着拂月,数日未见,少女已不是画卷中那个纸片人,她有了血和肉,细腻的肌肤上也多了纹理,甚至隐约还有股淡雅的栀子味从乌黑柔亮的发丝间飘摇进他的鼻腔之中,如今的拂月几乎就是个活生生的——人。
“哎,白公子,我真不是有意为之,更没要害你,谁让你的精元如此纯凈。”见白煜的眼神不大对劲,拂月以为他是在生气。
不论有意无意,她就是罪魁祸首,得亏拂月已不是刚出棺时的饿死鬼,不然等待他的下场也许比假死还可怕。
纵使再多厌烦,一对上她清澈的眼睛便被卸去了七分,白煜索性拧起眉头转回了脑袋,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水果我切好了,医生说你可以吃一些清淡的食物,先垫垫肚子,一会儿晚餐就送过来了。”小梅摆好了果盘,吩咐道。
果香扑鼻,五感又重临,白煜才发觉自己饥渴交迫,明明在家中时还不饿,怎么这么晚了医院还提供饮食?他悄声问:“晚餐?”
“不然是宵夜吗?你都昏迷一整天了,已经是第二天晚上啦。”
一瞬间,他有种时间错乱感,费了些力气才拨乱反正。
“既然没事的话,我也得走了。安心养养吧,知道你出事老徐也挺着急的,不过没想到你小子人缘还可以,居然还有旁人关心你。”说着,小梅就起身拿包准备回去。
“谁?”白煜诧异,他不记得局裏还有其他交情深厚之人。
“听老徐说是后勤二组的吧?我之前也没见过。”小梅边回想边答。
穆晔?白煜不相信那会是关心。
他在小梅离去后仔细琢磨着穆晔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句话,奈何那日身心俱疲,不曾细品半点。尤其是那张脸,与小谢公子至少有九分相似。
他看向身旁的拂月,今日倒不再聒噪,只安静地趴在床边动也不动。
晚风透窗而入,栀子清香一阵更胜一阵,这纯凈少女的身上怎么也寻不得半点钰妃那久居宫闱的深沈。
念及钰妃,他能时时刻刻感受到她内心对心爱之人的期盼,以至浓烈的情转为了难解的执念,假如换成自己,数百年都要受这份煎熬,着实难以承受。
柔软的弦被拨动,他一时又心软了,“你心心念念的爱人,也许我有眉目了,等我恢覆后就带你去找他。”
原先一副小心翼翼模样的拂月听闻后不禁喜上眉梢,未过几许又转为疑问,“爱人?白公子你说的是谢郎吗?”
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白煜也跟着摸不着头脑了,“难道不是吗?”
拂月的表情变得阴晴不定起来,“每次只要一想到谢郎,我的心中就百感交集,爱人?或许吧……但倘若他真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她眼中陡然升腾的狠戾让白煜觉得自己被先入为主蒙蔽了双眼,从一开始他也并未问过拂月有什么缘由。眼前重又遮上迷障。
短短一日不到白煜便办了出院手续,身体各项数值已回升了大半,速度之快不禁令医生咂舌,只能夸讚其身体素质过硬。
拂月跟在他身旁,如今已与真人并无二致,只是不如昨日那般精神,据她说离开画卷太久,体内存储的灵气渐渐消耗,所以刚入家门便一头钻了回去,挂在墻上的画重又得了灵魂。
望着卷中少女时而脱掉鞋袜戏水,时而倚在树下假寐,时而又消失在远方的小镇子中,待再次现身时手中竟多了个肉包子,正吃得不亦乐乎……白煜实在无法相信她也有凶恶的一面。好在只是昙花一现,不然就如上好的锦缎被勾出了一道杂丝,他不愿为之惋惜。
夜模糊了世间的棱角,好在月色清亮,银辉替人们找回了原来的模样。白煜忍不住走向阳臺,随手拿起一罐啤酒,效仿古人邀明月共饮。
拂月趁此良辰美景也从画中走进了月光中,尽情沐浴。
“画中枯燥,还是人间无限好,白公子你看这天得多广袤呀。”
拂月又指向天边挂着的玉盘,心驰神往,“不知是不是真的有兔子在捣药呢!”
酒意寻来,白煜方才清醒,月在远方,人是独酌,连身边喋喋不休着的也是无法触碰的泡影,不由感慨:“我只知道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少女不以为意,“那广寒宫也比我的画卷大多了,想怎么舞就怎么舞。”
说罢,拂月长袖一挥,朵朵海棠浮于白煜眼前,她款步旋转,摇曳生姿,又自顾哼起了江南小调,这朵静夜中含苞的白栀悠然绽放,一把将看客的眼眸牢牢抓住了。
白煜的孤寂来了又去,眼见着小小阳臺难以承载少女的舞姿,拂月干脆一跃飞向了半空,她抬头只觉天地唯自己一人,前所未有的畅快,不再是那小小一方永恒的碧蓝。
于是她更加肆意,舞地越发随性,也越发优美,自由是味良药,短暂地治好了她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