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尘世的浮躁仿佛也被她短暂地消弭了,白煜认为敦煌壁画中的飞天大抵莫过如此,一时迷了眼。直至酣畅淋漓,拂月将要无法凝聚起身形,她才从空中缓缓降落,凭栏而歇。
“白公子,我若是人就好了,可以时时这般随心。”艷羡与期许在拂月口中交织。
白煜抿了口啤酒,冰凉之感顺着喉咙直入心底,“假如有一天你真变成了人,或许不会这么觉得。”
“但万般艰难,人也有前尘和来世,而我呢,摸不清道不明。”
少女仰望天空,白煜又觉得这白色的身影单薄了起来,他转过身去,背倚栏桿,正好对着墻上的画卷。
清风绿柳芳草,小桥流水人家,寻常又质朴。联想起钰妃的画室,寻思她从不画人像,看来并非她所作,白煜顿时心生好奇。
“这幅画究竟出自谁的手?”他脱口而出。
拂月闻言也望着那画卷,想必也猜出他会这么问的缘由,但也只是摇了摇头,“我虽诞生于画中,可也不曾见过那位画师,假如有幸遇见,倒想问问既已创造出了我,为何又弃于棺中不顾?”
见少女眉宇间凝结出了一层严霜,白煜解释道:“你看这技法是这样的好,多半事出有因。”
“是了,虽不知那人是谁,但藏在每一笔中的情义我深知。正是这些无形的意识给了我使命,让我去找谢郎,了结它们的心愿。”拂月轻嘆一声,满是身不由己。
“假如……你找到了他,真的要杀了他吗?”白煜小心试探。
然而拂月十分坦然,仿佛诉说的不是自己的事,“或许吧,此恨绵绵无绝期,我总觉得自己并不完整,脑子裏的许多事都被锁住了,大概找到谢郎我就能想起更多的事,到那时说不定就不执着了。”
“所以,其实你找的不仅是他,还有自己。”白煜思索。
少女沈下了脑袋,同往日活泼与纯真的模样相去甚远,倒有了钰妃的影子,她低声自语:“这也是我的私心。”
这一句像深藏心底的秘密一般,说地小心谨慎。此刻白煜不再认为拂月是一个单纯的纸片人,她开始学会思考以及有了不一样的情绪,逐渐成为了真正的人类。
“哎呀,真是讨厌,说着说着就不开心了,看来做人真的很麻烦呢。不过白公子,我也累了,得回画卷中歇息歇息。夜风已凉,你也早点进去吧。”
拂月一扫阴霾,说完重又回到了画卷之中,白煜饮下最后一口酒,当回到客厅时,少女却隐匿了身形,而远方重重屋宇中多了一点月白。
清晨醒来时,浑身上下无比爽利,身体也轻盈了许多,白煜推窗猛吸一口,头脑瞬时澄清了起来。
出门时不禁又看了一眼画卷,拂月还是藏身于小镇之中,久久不曾移动。
少女毕竟是少女,有了心事自然全都写在了脸上,无知亦无畏,或许帮她寻人于她来说根本就是一件错事。
白煜决定暂时把关于穆晔的猜想继续放在肚子裏,以免弄巧成拙。
回归工作岗位后,老徐一上午都没有指派任务给他,倒是小梅主动接活,忙裏忙外,毫无怨言,大抵二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体谅他,白煜心中不由泛起阵阵暖意。
当然,关心他的人并非只有这两人,另一个也紧跟着采取了行动。
白煜路过楼梯口时,见往常那不起眼的办公室大门竟然破天荒地洞开着,而西装革履的眼镜男凭门而立,两人视线相对时更是主动挥手招呼。
也不知怎么了,来往的其他同事们对穆晔以及他身处的办公室漠不关心,无人投去半点目光,好似不存在一般。
“白警官,你今日气色好很多呀,看来身体已无大碍了。”穆晔笑容真挚,看得出来是发自肺腑。
“多谢关心,能来上班说明不碍事了。”白煜报以礼貌,同时不由自主地朝办公室内多看了两眼。
穆晔显然也捕捉到了他的好奇,立即侧身发出了邀请,“要不要进来坐坐喝杯茶?正好我也有点话想对你说。”
对方依然诚恳无比,白煜也不推脱,正好他也打算就上次那句提醒问个明白,说不定机缘合适连拂月的事也能有线索。
但这不足二十平米的空间却出乎了白煜的意料,就像一脚踏入了纯白色的世界,整个屋子是晃眼的白,又是极致的简约,除了正中间一张长桌以及两把椅子之外,再无多余的家具,无论横看竖看都不像是一间正经的办公室。
——这后勤二组究竟是做什么的?
穆晔将白煜的诧异看在眼裏,但并未急于解释,而是关上门招呼他坐下后便开始沏茶。热气升腾,茶之香味氤氲满室,青年端起白瓷杯盏细细品茗,而正对面的白煜连手都没抬。
“这茶不错,是不可多得的珍品,白警官不尝尝吗?”穆晔推了推金丝边框,推荐道。
白煜动也没动,认真地看着他,“我现在不渴,不如先听听你要说什么。”
“看来白警官也是个直性子,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穆晔放下茶盏,收起了笑容,“你家客厅裏的那幅画很危险,还是交给我保管为好。”
虽意料之中,不过白煜还是颇为震惊,“你怎么对我家裏有些什么这么清楚?”
“那当然是……”穆晔神秘一笑,“我偷偷进去过了。”
见白煜立时皱起了眉头,满脸嫌弃与不耐烦,穆晔立即摆了摆手,故作一番轻松后才认真解释道:“开玩笑的,别在意。不过我可没那个本事,若你不开门邀请,‘任何东西’都进不去,不然我就直接进去取画了。”
“什么意思?”白煜瞪着他。
“哦?看来你对此一无所知。”穆晔意味深长道:“简单来说就是你家被一个‘新鲜’的结界给围了起来,等闲非人之物轻易闯不进去……好了,这不重要,我也没兴趣,回归正题,那画卷太危险了,你驾驭不了。”
很显然他指的就是拂月,但谈及昨晚少女凭栏对月的侧脸,可以是清冷,也可以是孤寂,更可以是纤柔,但绝不是危险。
对方意图已十分明显,白煜的态度也变得决绝起来,“恕我办不到,毕竟已经答应别人要帮忙了,食言这种事不是我的风格。”
谁知穆晔并未惊讶,“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过白警官,也请好好回想一下,自从她出现后,你差点性命不保,不如我们赌一把,猜猜下一次你是否还能化险为夷?”
与拂月的相遇不过短短数日而已,白煜自知没有极高的修为能够看穿一切,再联系之前种种,他底气全无。
见白煜一言不发,穆晔又接着说了下去,“不知你有无听说过魂器?那是古代先民们曾铸造过的一种法器,与常规以灵气炼化不同,它是用人的灵魂作引,再经由灵气催化而成的。
但人类本身就太过覆杂,导致诞生而出的魂器极为不稳定,有些甚至还化为了妖物祸害人间,久而久之便越来越少,而那画卷就是如今仅存的魂器之一,现在它变得不那么稳定了,如果再一味放纵不管,恐怕南城会有大事发生。”
倘若这番话是莫桑对自己说的,白煜会选择相信,但由穆晔——这个与拂月幻境中的小谢公子有着相似面容的人来说,他得打个大大的问号了,“我无法听信你的一面之词,毕竟你自己就是个谜团,我又该如何相信你?”
“我会证明的。”穆晔神情既严肃又认真。
“好,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那就是我到底该叫你穆晔还是小谢公子?”
穆晔的眼神变得覆杂起来,随后他起身推开椅子,开始在房间裏踱步,“我是他,又不是他,哎,这个问题有些覆杂,三言两句很难解释清楚。”
白煜一直观察着穆晔的微表情,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出现的突破口,当他走到右侧时,白煜忽然一惊,他看见墻上竟然挂着一副画。
这也是一副水墨图,看风格十分眼熟,与拂月那幅极为相近,画的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妪,手拎着竹篾编织的篮筐,裏面放满了种类繁多的鲜花,她倚在青石小桥的栏桿上,另一只抬起的手中有朵白栀,仿佛正要把花递给谁。
——这景色怎么也如此眼熟?还有,刚进门时这面墻壁分明空空如也,乌木画轴在纯白的衬托下本该十分显眼才对,为何一直没发现?
“我刚不是说会证明的吗?”穆晔的唇角噙起一抹未明的笑,他不知何时靠近了白煜,一把将手牢牢扣在了他的肩上,“别恍神儿,要出发喽!”
说罢,穆晔猛力将白煜拽起了身,丝毫不顾他踉跄着的脚步,迅速带着他一同钻进了画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