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有那么一段日子,哥哥特别不喜欢那些蓝皮精装的书,每天上午去学做文章都要唉声嘆气,过了中午就又精神奕奕地去习武。终于被阿玛逮到,被迫进了御书房,然后趴着睡了三天,也没办法和我玩扑来扑去的游戏。
那时候我总想弄明白为什么上午的一个多时辰课程让哥哥那么不喜欢,于是我也去旁听。太傅先生倒是很欢迎我,因为哥哥总在我面前端出一副认真好学的模样来。
有一次提到一篇叫做《桃夭》的诗,先生不紧不慢地解释了含义,我专註于画画,听得一知半解。中午的时候问哥哥:“出嫁是什么意思?”
那时哥哥年纪也小,听了之后并没有脸红的意思,颇为肯定地向我解释:“就是做别人家的小孩儿。”然后就去习武了,兴致勃勃。
为此我不悦了好几天,谁要去做别人家的小孩儿呀!可嬷嬷们聊天的时候说过,女孩子都要出嫁的,真让人讨厌。
小孩子的脸都藏不住心事,晚膳的时候,阿玛挑着眉毛问我:“嘉儿怎么不高兴呀?”在阿玛看来,我高兴是常态,偶然不欢脱了就是遇到事情了,一定是要问问的。但哥哥就不会,要是我不笑不闹,他就陪我一起盯着月亮发呆。
我垮着脸,拿勺子轻轻戳着面前无辜的蔬菜,老实坦白道:“阿玛,我不想做别人家的小孩儿……”
我总觉得阿玛的领悟能力是极高的,饶是这般毫无章法,莫名其妙的话,他也能坦然地笑笑,搂我在怀中,应道:“好,嘉儿不做别人家的小孩儿,一直都是阿玛自己的宝贝。”
倒是旁边的哥哥一脸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是谁胆子那么大,要你去做别人家的小孩儿?”气鼓鼓的样子,仿佛谁抢了他东西似的,全然不认为始作俑者是自己。
小舅舅成亲那年,我和哥哥去江左参加了喜宴。第二天晚上,贤淑的小舅母和我们同桌吃饭,两个人对视的时候,眉梢眼角都是掩饰不住的笑意。我托着下巴想,即使是从此要成为别人家的孩子,小舅母也没有觉得难过啊。
回家的时候带了许多江左的特产,光是喜糖就一大口袋。我抓了一大把给阿玛,阿玛问我结亲热不热闹,好不好玩?我想了想,告诉他,没有预计中的那么可怕。
哥哥在旁边一脸困惑:“怎么会可怕?又不是打架。”
哼,男孩子怎么会明白我们的心思呢,反正他们只要骑着马从别人家裏把新娘子抢回来就好了。
那些年经常穿着哥哥小时候的衣服,也系上玉佩,摆着折扇,随二叔逛茶楼听曲儿。二叔总爱盯着那些有虎牙,长相俊俏的小姑娘看,然后幽幽地嘆口气。我知道二叔总会遗憾,没有再早些娶二婶,耽误了那么些年。
我把点心丢到他的茶杯裏,鼓着腮帮道:“爹爹,你这样盯着别的姐姐看,娘亲会生气的。”
二叔也总是会乐此不疲地把我搂到怀裏,然后用下巴上胡茬蹭着我的额头,威胁我:“回家之后敢告状就拿家法打屁股,怕不怕?”还用手指戳戳我肚子旁边的软肉。
呜,挨打什么的也不可怕,被搔痒才是可怕的事情。
慢慢的,我想通了。做别人家的小孩儿也并不都是可怕的事情,重点是要去做谁家的小孩儿,如果是嫁到二叔家裏来,应该会很幸福吧,虽然还是比不上我家阿玛。
在那之后,我忙着收集各种面人糖人布偶,也没有时间经常考虑这类深奥的问题,而且元儿姐姐告诉我,女孩子总提嫁人是会被人笑话的。
有一晚我入睡前愤愤不平地和哥哥抱怨做女孩子真可怜,还用脚在他的肚子上轻蹬了两下。
谁知哥哥却也气鼓鼓地缩起身子,哼道:“那算什么,阿玛说,男孩子总提娶媳妇,就是欠揍了。”
有一天二叔来问我要不要出门玩,我以为只是去城东的茶楼,直接应了下来,拎着“行头”就要出门。但二叔哭笑不得地拦住我,告诉我,这次是去淮南。
我对那个地方没什么概念,但前几天阿玛还捏了我的鼻子,说我心都跑野了,如果我不去,就太对不起这句评价了。当场答应下来,又央着元儿姐姐帮我收拾东西。
翌日特意早起了些,和阿玛还有哥哥一起用早膳。许是我兴奋得太明显,没怎么吃下东西,阿玛便夹了个橙色的小包子放到我面前的碟子裏,胡萝卜口味是我的克星,我皱着鼻子,自以为偷偷摸摸地转嫁到哥哥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