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昨日中午还在和张绗青一同在树下看书,黄昏时练剑入定,一直到今日晨醒来收到萧缇桢的传音,说师父寻他们,于是她未曾回到竹楼就直接去了悬灯落,路上收到张绗青的传音,她便告知了去向,直至现在回来。
浓密的睫毛扫过她的掌心,带来一点细微的痒意,张绗青没否认,把她的手拿下来,指尖放在唇下亲了亲,说:“晚上比较安静。”
施应玄靠在床头,从侧后方紧紧地盯着怀中人的眼睛,说:“白日灵气那么盛,再说敛眉峰有谁扰你清凈?”
乌黑的瞳孔颤了颤,睫毛敛下去,盖住了裏面外洩的情绪。
可施应玄还是轻易地看出了那点不自然。
一直提着的心又开始一点点地沈下去,她默默地想:其实……还挺明显的,但她以前从来没发觉过。
怀中的人很快给出了回应,依旧是很自然的语气,说:“我就喜欢晚上画嘛。”
他饱满的红唇已经从她的指尖亲到了手腕,如果是往常,施应玄应该已经吻住他了,可今日她还一动不动的坐在那裏,眼睛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张绗青仰头看她,有些疑惑:“阿玄,怎么了?”
施应玄感觉到一股戾气从心底涌上来,有点无法接受现在的情绪和状态——那个剑灵是什么东西,他们素不相识素未谋面,她凭什么要替它隐瞒而去怀疑张绗青?
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闭了闭眼,伸手把张绗青拉起来,让他正对这自己,对上他有些懵懂的眼神,径直道:“今天有一个人告诉我……你总是晚上修炼是因为你无法正常吸纳仙京道的天地灵气和日月精华,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她紧紧盯着对方的神情,第一次这么希望自己没那么了解他,可是好明显——他脸色一下子变了,白着脸问她:“谁、谁告诉你的。”
施应玄直接道:“神霄剑出现了一个剑灵,他告诉我的。”
身侧的储物符发出刺目的白光,似乎正急促地阻止着她的话。
可施应玄并未搭理,看着他的眼睛,陈述道:“所以……是真的。”
“不、不是!”张绗青听出她语气中的那点失望,一下子就慌了,抓住她的手攥紧,说:“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阿玄,我就是有点害怕……我、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施应玄还是难以相信,皱着眉看着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了你很多次。”
算上刚刚那一次,他还在骗她。
张绗青心慌得不行,忙扑过来紧紧地抱住施应玄,手脚并用地缠上,急促地说:“我不是故意的,阿玄,你相信我,我就是害怕,我真的害怕,我和你、和师兄、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可是我不能和你不一样啊,我怎么能和你不一样……”
他眼泪涌出来,又被自己粗暴地擦去,继续着急忙慌地解释:“……我感觉不到仙京道白日的灵气,我只能晚上修炼,吸纳一种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我真的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我怕我自己是个怪物,我怕我像红棘城的魔修那样……”
他有点崩溃了,双臂用力绕在施应玄的肩膀上,脸埋着,不敢看她的表情,连哭腔都被自己压在嗓子裏。
好半晌,他才听见施应玄问:“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张绗青抖着声音说:“筑基之后。”
施应玄气笑了,平静地说:“你很好,张绗青,这都快十年了……”她没把话说完,似乎是忍不住了,闭上嘴去拽他的手臂,粗暴地将他从身上撕下来扔到床上,张绗青脸上血色尽失,眼底变得惨红一片,看着她站起身忙仓皇地爬起来去抓她,急切地喊:“阿玄、阿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走!”
“别跟着我。”施应玄没理会他的挽留,径直伸手甩开了他,头也没回地打开门走了。
她没摔门,很平静地离去了,竹门开阖,发出一声不大的声响,跌坐在地上的张绗青却被吓得浑身抖了一下,指甲掐住掌心,神情崩溃地伏在地上。
……
施应玄没有走远,御着剑浮在敛眉峰崖下不远处,一个人看着崖边的古松发了好一会儿呆,又伸手把储物符中的剑拿出来。
那剑灵沈默了半晌,憋出一句:“你这孩子不听劝。”
施应玄说:“我要听劝早没命了。”
剑灵噎了一下,说:“……你现在总能相信我了吧。”
施应玄说:“一半一半。”
剑灵:“……”
他嘆了口气,嘟囔道:“你这小孩真难搞。”
施应玄径直问:“你还知道什么。”
剑灵道:“你想知道的我都知道。”
施应玄反问:“你知道我想知道什么?”
剑灵道:“我当然知道,我都说了我认识你,”他声音笃定,说:“你最想知道的,是那年在将你丢在红棘城的人到底是谁。”
施应玄心中一动,又听见他说:“那人为何将你丢弃,红棘城为何有魔修藏匿,每年凡间身负仙骨的孩子不到百人,为何你和张绗青正好都有,寒州城外的兽潮到底因何而起,为何你刚取到新剑旧剑就突然碎裂……”他连说了几个问题,又道:“我说了,三界并不只是你眼前看到的这般。”
剑灵又道:“这些问题或许你都想过,但你都没想明白,因为没有人会给你答案。”
施应玄问:“你会给我答案?”
剑灵道:“我知道所有的真相,只是我现在还不能说,我必须保证在带你走到终点之前我的魂魄不散。”
施应玄说:“你为什么帮我。”
剑灵道:“不是我帮你,是你帮我,而且我一开始就说了,这件事不是我选择的你,而是你选择的我。”
施应玄道:“如果我不帮你会怎样?”
剑灵道:“那就等着三界毁灭呗。”
施应玄说:“你听起来不是很在意。”
剑灵道:“我会尽我所能,但现在我的能力也是有限的,现在我唯一与这个世界的连结就是神霄,而神霄在你手中……我现在说了你可能不明白,总之……这所有的事情都在自然而然的发生着,我能做的只有在向前的洪流中掺进我的脚步,事已至此,我也没有什么太多选择的余地,你不帮我,就让那股洪流继续向前,你帮我,我们就试试能不能阻止它,反正我已经尽力了,我也不强求非要有个结果。”
施应玄道:“我帮你就能阻止?”
剑灵道:“不一定,只是试试。”
施应玄说:“如果失败怎么办?”
剑灵道:“失败就失败呗,世界上又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有结果,我都说了我尽力了,反正烂命一条,死就死吧。”
施应玄又沈默了,好久之后她才说:“可是现在……我已经不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