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即是长生路(3)
就像神霄所说的那样,
随着夜色一点点暗下来,临街的房间开始不间断地住进了新人,但长长的走廊上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似乎在防止叫醒不该叫醒的人。
施应玄捏起一张太息符,
凝诀催动,眼前的墻壁随即似水波一样荡开,对面房间的景象呈现在自己眼前。
一个身着灰色法衣的青年焦躁地在房间裏踱步,脸色惊慌、惶恐,但却仍带着一丝明显的期待。
透过他洞开的窗户,也能清楚地看见对面已经打烊的酒楼。
二人静静地坐在房间裏看着,一直到半夜,那酒楼才又有了动静。
张绗青从她怀中直起身来,
道:“阿玄,你看,
起灯了。”
酒楼屋檐下的灯笼渐次亮起,
像是一个信号一般,对面房间的屋门很快被打开,
那个青年回头招呼了一下同伴,
脚步轻轻地向楼下走去。
见二人作势要起身,神霄再次嘱咐了一句:“什么都别带,
什么都别用,
什么息影符隐踪阵都不管用,
那门口的法器很厉害。”
施应玄嗯了一声,说:“我知道。”
这些神霄之前就说过了,这些下山的素光门弟子不是正大光明的,
自然不能用证明身份的东西,所以想要混进去也不难,
只需要将自己身上的阵法、符箓、剑、法器等等全部卸掉,装作自己是一个法修或是体修。
神霄又道:“要是出事了召我就行,但最好不要曝露自己,此事可大可小……诶诶,”见二人牵着手正要开门,神霄又忙补充了一句:“你们俩分开点,哪有这么正大光明触犯门规的!”
二人依言松开手,张绗青嗤笑了一声,说:“他们今晚干的事也不见得是门规允许的。”
那必然不是,否则也没必要这般避人耳目。
为了防止那些素光门的弟子看出端倪,施应玄率先走出了房门,她不在,张绗青和神霄也说不了话,但他还是朝桌子上伸了伸手,神霄岿然不动,但他身上的回雪顿时散开了几寸身形,往他手上贴过去。
张绗青笑了笑,绕着指尖和它玩了一会儿,说:“等会要是叫你可要早些来。”
回雪亲昵地贴了贴他,似是应答。
他摊开手掌将其送回去,转身打开房门,跟在人群末尾慢悠悠地向酒楼走去。
酒楼的门头未变,仍是白日裏见到的那般,但再往裏走,那吃饭的中堂却不见了,只有一条向内延伸的幽深通道。
周围都是陌生的修士,但没有人交头接耳,全都一个个分开着往裏走,张绗青跟在人群末尾,隐约中听见什么东西相击的声音,一声又一声,身后的光也在这声音中渐渐熄灭,酒楼又变回了打烊后黑漆漆的样子。
身后越来越黑,可眼前却越来越亮,各色的异光纠缠在一起浮动,像是指引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异世界。
禁食禁色如此严苛的素光门……到底有什么秘密?
然而还未等他走到门口,前方却突然传来骚动声,刻意放低的交谈声很快传入张绗青的耳中。
“……有人混进来了。”
“是个女子,外来的。”
“应该没事吧。”
“放心,不会让她说出去的。”
“……”
女子。
是阿玄吗?
听到这话,张绗青心口顿时提了起来,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双拳。
“……”
“连盘心石都不知道拿出来,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别的宗门的吗?”
“看样子也就这几天刚进曲夜城。”
“……”
盘心石就是他们刚入城门时木鸟吐给他们的石头,用以证明他们不是素光门的人,这石头太小,随手一放就容易忘记,再加上那木鸟说这石头是素光门内的通行证,很少会有人把它拿出来。
但随着这两句略带嘲讽的话传入耳中,张绗青心口提起的那股气也松了下去——那石头被他亲自拿出来放在了客栈,那人不是施应玄。
张绗青浑身无物,就连贴身携带的储物符也塞在了回雪身上,顺利地跟着那群修士通过了通道尽头的结界。
眼前的一下子亮了起来,张绗青抬目去看,整个房间是个圆形的密闭空间,乍一看去没有什么出口,只有自己身后那条长长的通道,脚底下则盘踞着一个巨大的阵法,每一根法线都格外明亮,很显然刚刚在通道裏所看到五光十色的东西就是由这个发出的。
阵法中间有一个黑漆漆的圆形石臺,很高,几乎像一个柱子,这个角度抬头根本无法窥见上面有什么。
所有修士都围着那石臺席地而坐,张绗青跟着人群往后走,沈默地抬眼搜寻施应玄的身影。
又往前走了一步,那圆柱遮挡的盲区显露出来,他便一眼看见了施应玄的面孔,她坐在人群中,前面大概有三四排的人,二人对视了一眼,又自然地挪开视线。
张绗青跟在末尾,自然也只能坐到最后面,顺着柱子绕了半圈,坐在了施应玄身后五六排的位置。
开了黄庭的修士,一般是看不出来彼此的修为的,最多只能隐约感觉到对方的灵息,就像叶还盈曾经看出他身上施应玄的灵息一样,但此时此刻,张绗青却只能感觉到零星几个人的灵息。
……剩下的那些人,要不然就是已经步入炼虚期,可以随意隐藏自己的气息修为,要不然就是还没开灵府,修为不至筑基。
很显然,能让百来号炼虚大能齐聚一堂,绝不会是这样的场景,那必然是后者了。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张绗青眉头微蹙,沈默地将自己掩藏在人群中,那入口处的通道已经变暗了,也没有人再进来,所有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紧紧地盯着眼前的那根石柱子。
不多时,面前的石柱突然动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周围的人瞬间直起了身子,眼神紧紧地凝在上面。
黑漆漆的石柱开始不断旋转,上面的黑色消隐,竟开始变得透明起来,裏面的东西也逐渐清晰起来,现于人前。
张绗青拧眉一看,瞳孔骤缩,五臟六腑骤然翻腾上来一阵呕意——那透明的圆柱中间,凝固的竟然全是妖修的残肢断臂!
最中间放置着一个张大獠牙的巨大蛇头,双目凶狠,极为可怖,那蛇头周围则不断浮现着各种妖修的身体,大多都只是残缺的一部分,甚至还能看见鲜血的飞溅。
随着那石柱的黑色全然褪去,石臺顶端也传来动静,张绗青狠狠掐住掌心,仰头看去。
——上方吊出了几个铁笼,裏面都装满了奄奄一息的妖修,从他这个角度望过去,能看见正上方一只流着血的鹤妖和侧面盘踞在笼内的一条黑蛇。
那鹤妖的鲜血顺着黑色的翅尖流下来,穿过笼子的缝隙缓缓地滴落到人群裏。
一个个衣冠整齐,道貌凛然的修士摊开手掌,张开嘴巴,像是接住琼浆玉露一般接住了这些鲜血。
他们……
……是要吃了这些妖修。
张绗青顿时反应过来,心口凉意翻涌,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缭绕着异光的屋内仍是沈寂一片,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谈,这种寂静庞大且压抑,用力地笼在他的心上,让他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恶心。
当——
有一个笼子被打开了,笼门垂在空中,发出一声突兀的响声。
一声凄惨的嘶鸣在空中划过,被放出的鹿妖没办法扒住那悬空的铁笼,在半空中无力地挥舞了一下四肢,但最终还落进了下方的人群中——
身边的人潮瞬间开始向那边涌动,张绗青咬牙坐在原地,被一个个急切的身影撞来撞去。
每当一个笼子打开,他们就像恶鬼一样趋之若鹜的冲上去,张绗青竭尽全力地忍耐着自己,坐在原地看着人群涉来涉去。
依旧没有人说话。
他们就像被割掉了舌头,沈默地进行着这场地狱般的饕餮之宴。
这种默认的安静几乎压抑的让人感到一种窒息,能听见的只有凌乱的脚步和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
“当!”
“当!”
“当!”
笼子不断地打开,张绗青的心臟也开始用力鼓动。
这场景太过可怖,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幼年的往事,那时候他和阿玄何尝不像这些妖修,被锁在笼子任人宰割,若不是师兄师姐将他们救出来,他们如今是否已是黄土一抔?
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在他耳畔,他实在太能感同身受,几乎克制不住身上灵力的涌动。
做点什么吧——做点什么啊——
不能这样下去——不能就这么看着——
当——
又是一声打开笼子的响声,正上方的鹤妖落了下来,无力地扑腾了一下带血的翅膀,却始终飞不上去,只能惊恐地在半空中用力地挣扎,试图逃离下方那群满手满口都是鲜血的修士。
一道光诀从那高高的石柱顶上飞出,眼看就要打中那只鹤妖,张绗青实在忍受不下去了,豁然起身就要抬手捏诀,然而却有人比他更快出手——
一道莫名的水柱不知从哪盘旋而来,与那光诀相撞,清凉的水滴洒在人群裏,所有的声音也随之消失了一瞬。
水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