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绗青抬目看了一眼施应玄,却发现她也回过头来疑惑的望向自己。
——不是我。
——还有别人?
扑棱——
又是一声翅膀扇动的声音,只不过这一次更为有力,张绗青甚至还感觉到了一阵被带起的风吹到了自己脸上。
这不会是上面那只鹤妖扇出的。
张绗青忙向风吹来的方向望过去,只见人群中的一个女子双手高举,背后竟然是一个巨大的翅膀幻影!
她合掌相击,整个人的身形渐渐消失,身后的翅膀则开始凝实,两息之内,一只巨大的白鹤冲天而起,将那只受伤的鹤妖置于脊背,飞速地绕着圆柱盘旋,不断地从口中吐出水柱攻击下方的修者。
所有人都被这突然的变故吓了一跳,那圆臺上的始终未露面的人也终于出现。
那一个体形魁梧的修者,个子很高,宛若一尊石塔,他见着那盘旋的白鹤顿时目露凶光,抓起一个笼子就挥舞起来,用力地朝那白鹤纤细的脖颈掷去。
那白鹤翅膀一挥,险险躲过,笼子瞬间落下来,在惊慌避开的人群中砸出一个深坑。
这个空间实在太小,那白鹤飞的很是局促,很快也顾不得攻击下方的修士了,那体修再次抓起一个带血的铁笼,向那白鹤挥舞的翅膀砸去。
翅膀目标太大,眼看就要砸中,施应玄也顾不得许多,连忙出手,一道光诀瞬间向上冲去,将那铁笼狠狠撞开。
她飞身踩上那圆柱,几乎瞬间就掠至顶端,与那体修交起手来,那体修身有灵息,应该已经筑基,但具体修为看不出来,只能感觉下手格外狠厉。
施应玄毕竟是个剑修,没有武器,拳拳到肉的打法她终究难当,过了十几招后便蹙眉后退,踩在圆柱边的一个铁笼上,抬手扬声高喝道:“神霄!”
她的声音像是一声惊雷,顿时打破了屋内几乎窒息的压抑气氛,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耳畔,银若流光的长剑破过重重阻碍,以不可阻挡之势破墻而来。
长剑甫一入手,施应玄便流畅地旋身横挥,回雪并未全部散开,只余出几寸,牢牢地护在她周围。
剑光如刃,向那体修俯冲而去。
“砰!”
剑刃与对方的双手相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神霄喝道:“体修法弱!攻他灵府之处!”
施应玄依言前行,踩着回雪下落几分,直至到那修士眼下,对着他腹下之处再次挥剑。
见刃气飞来的方向,那体修终于面露惊慌之色,忙俯身躲避,可施应玄却没给他机会,再次飞身而起,用力劈下一剑。
那体修为护灵府关窍,只能正面相挡,两道剑刃加诸而上,肩膀和胸前顿时贯上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无力地匍匐在地。
神霄催促道:“快走!”
施应玄适时退后两步,那白鹤仍在屋中东倒西歪地飞着,下面的人群纷纷凝出光诀或是抓起重物朝她丢掷而去。
回雪宛若银龙般从施应玄手中冲出,替白鹤挡下一部分攻击,她看向前方被神霄破出的洞口,扬声道:“走这边!”
张绗青踩着回雪飞身而上,轻盈地跃到施应玄的身边,她持剑再次朝那处挥去一道剑光,随着一声巨响,屋中木屑漫天,空明的月色洒入其中,宛若涌动的清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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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鹤和他们一齐飞了出来,整个屋内也终于开始有了声音,嘈杂一片,却始终没有一个人主动追出来。
施应玄绕了个圈,从客栈后方走到了自己房间的窗户下。
那白鹤又变回了人形,抱着怀中那只小小的鹤妖警惕地看着他们。
施应玄说:“走罢,你带着它也出不了城门。”
见那人还是不动,张绗青道:“我们要是和那些人一样,刚刚也不会救你了。”
等了好几息,白鹤才道:“……这、很危险。”
施应玄听明白了,说:“大半夜去哪都很明显,离得近了他们反而找不到。”
听着街道上已经隐约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施应玄忙言其要害,指着她怀裏的鹤妖道:“我们能救它。”
……
几人从窗户落回屋内,木窗刚刚阖上,屋门口就传来了一阵敲门声,施应玄没有立时应声,有条不紊地将一人一妖藏好。
所谓灯下黑,就是要镇定自若的应对。
此事不能声张,那些人必然得暗地裏来,而鹤妖突然消失,他们首先想到的自然也是守住各方城门,暂时在周围寻找。
虽然神霄和回雪已经在他们面前露了面,但裏面修为最高的那个体修已经被她打趴下了,其余的人有些甚至还未开灵府,想要糊弄过去轻而易举。
门口再次传来敲门声,施应玄凝诀清除了她和施应玄身上的血迹,坐到床边,懒洋洋地扬声道:“谁啊?”
刚言罢,她就倾身吻住了张绗青的唇瓣,颇为用力地咬了咬他的下唇,张绗青吓了一跳,刚想询问却立马反应了过来,一只手搂上她的脖颈,另一只手扯了扯自己的衣领。
门口的声音道:“客官,山上下来人说丢了一个触犯门规的弟子,就在曲夜不见了,让我们查探一番。”
施应玄松开张绗青被吻至红肿的唇瓣,站起身向门口走去,不耐烦道:“查探弟子查探到我头上了,我又不是你们素光门的人。”
“是、是,”那来敲门的人正是白日裏迎施、张二人上楼的伙计,点头道:“但我们也是没办法,还望客官体谅。”
施应玄退开半步,蹙眉道:“要看便看吧,看了就快走,大半夜的真是扰人。”
那伙计应了一声,伸手在木门上拍了一下,屋内顿时亮了起来,他向前一步,探头往裏环视了一圈——屋子不大,一眼就能看清全貌,最明显的应该就是坐在床上容貌明艷的青年,对方衣衫凌乱,双唇红肿,一只手扯着被子,一只手微挡着眼睛,似乎难以适应亮起来的灯光。
他反应过来女子说的“扰人”是什么意思了,一时间有些尴尬。
可要找的就是一男一女,还有一柄绑着白布的剑。
剑……
他依稀记得入住这间房间的女子身上背着一把剑,可屋内并没有——有剑吗?
记忆突然混乱了起来,脑海中一男一女的面容也变得模糊,他神色怔怔地后退了半步,道:“真是打扰客官了,我这就走。”
施应玄应了一声,伸手关上了房门。
……
房门阖上,施应玄蹲下身,将刚刚被那伙计踩在脚下的符箓捡了起来,伸手施了个结界。
张绗青抿了抿唇,开口唤道:“回雪。”
房间一角处渐渐显出一团白影,回雪不断收回,显露出被包裹在其中的一人一妖。
张绗青将回雪身上的符箓扯下来,和施应玄递过来的迭在一起,重新放回了储物符中。
见那白鹤盯着自己手中的符箓,张绗青出言解释道:“只是两张混淆符,不会伤到你的。”
白鹤沈默了几息,道:“你们不是素光门的人。”
施应玄道:“显而易见。”
白鹤问:“那你们是……”
想了想,施应玄还是没说出自己的名字,只道:“寰中息府。”
那白鹤明显的松了口气,低喃道:“寰中息府……好,之前也有寰中息府的人修帮过我……”她抬目看向施应玄,眼神诚恳,道:“多谢。”
施应玄没说什么,只挥手在屋内起了个聚灵治愈阵,道:“不知道对你们妖修有没有用,试试吧。”
白鹤点点头,抱着那怀中受伤的鹤妖抬步走了进去,阵内白光流转,但那鹤妖的伤却丝毫没有愈合的迹象。
那白鹤有些失望,道:“阵法不行。”
施应玄道:“那你们妖修是怎么治伤的?”
听到这个问题,白鹤惨淡地笑了笑,说:“我们不治伤,死了就死了。”
施应玄一时间沈默了,看着她怀中奄奄一息的鹤妖,道:“这是你……”
白鹤接话道:“妹妹。”
施应玄沈默了几息,在脑海中问神霄:“有什么办法没有?”
神霄道:“你要不试试愈灵符的符水,我不确定,但是仙京道的灵气确实对妖修没什么用。”
施应玄看向张绗青,道:“神霄说用愈灵符。”
张绗青蹙眉,从储物符中拿出朱砂黄纸等物,道:“我画一张吧,我都没用过愈灵符。”
愈灵符和聚灵治愈阵一样,都是为人修引灵治伤的,但是愈灵符的效果非常有限,且在仙京道中聚灵治愈阵的作用要比愈灵符大得多,所以二人都不怎么常用此符。
好在张绗青记得怎么画,几息之内便一笔成型,施应玄伸手接过催动此符,另一只手凝出一个引水诀,将其裹在水球中一点点地润入那鹤妖伤处。
符箓随着水球一同消减,那鹤妖的状态也好了不少,施应玄松了口气,道:“管用。”
神霄这才开口问道:“不是让你不要曝露吗?”
施应玄道:“难道就这么看着?我已经忍耐了,是这妖修先动手的,我总不能置之不理,任由她一起被抓住。”
神霄道:“你救了她也带不出去,你忘了那城门口有结界了?”
施应玄道:“这个再说,反正不能看着她也被吃了。”
神霄一噎,但沈默了两息还是道:“还好那些人不敢深查,想要出去也不是没有办法。”
施应玄问:“既然有这种事,为什么不上报给宗门?你、这白鹤,定然有更多的人发现过此事,可为何还在继续?”
神霄道:“报给谁?”
未等施应玄开口,他又道:“这件事往小了说,是素光门的弟子杀了几个妖修,往大了说,那就是仙京道和浮幻境两界的事。”
施应玄不敢相信,问:“难道就这样放任?”
神霄道:“浮幻境这些年结界每年都在加固,可还是有不受控制的妖兽冲出来杀凡人或是杀修士,导致两界之间的矛盾愈来愈深,难道你觉得冬庭芜地或者寰中息府的人会为妖修出手?不说宗门与宗门之间本就不能互相插手,而且你怎知你想上报的那些人不知道。”
施应玄心下一沈,问:“你什么意思?”
神霄道:“我的意思是——你怎知那些高居仙山的道君尊者,没有吃过妖,没有吃过人?”
他声音低缓,可每一个字都像惊雷般在她脑中炸响,道:“好好看看吧,施应玄,这才是真正的三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