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长宁以为他有狼子野心,没想到他所求的不过如此,当下就有些轻蔑。
他微微俯身,就着少年抬手的姿势把那枚扳指穿进大拇指的指关节,然后一把抓住了他的右手,慢条斯理地重重摩挲他的掌心。
少年的手掌其实很滑嫩,他的手指虽然修长纤细有骨感,但掌心的肉却很软,美中不足的是他中指和食指的指缝中有淡淡的薄茧。
梁长宁很清楚那是什么茧子,这不是拿刀握剑的茧子,而是常年写字磨出来茧子。
在梁长宁还是皇子殿下的时候,他也同其他的皇子公主一样,被关在国子监学字写文章。那时候茂广林还没老,仍然担着内阁兼太傅的官职,他受先帝所托教养皇子,最喜欢跟他们讲《资治通鉴》,学不会就罚抄书。
梁长宁非常不喜欢舞文弄墨,他看着笔墨就头疼。
再后来边关来犯,他干脆就抄起长枪御前请命,带着三万人马夜渡淮河远赴边疆。
他立下的军令状不是狂言,战功一摞一摞地往回报,战战告捷。
自此他就懒得跟朝廷上只会耍嘴皮子的穷酸秀才拉扯了。
梁长宁此刻摸到了闵疏的茧子,慢条斯理道:“本王不养酸秀才。”
闵疏疑惑地歪了歪头:“那张大人是什么?”
梁长宁以为他说的是张俭,“张俭是我的亲兵,齐夏一战中他能奋勇杀敌又能夜盗粮草,可不是酸秀才。”
“奴才问的是府中幕僚,主管牢狱刑罚的张大人。”
梁长宁心说这小东西还挺记仇的,特地把张道拎出来问一遍。梁长宁哽了一下,竟然一时半会儿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掌管牢狱刑罚的张大人张道,其实正儿八经地说,不算是文官出身的。他从前是梁长宁一个军师手下的小官。后来那个军师死于流矢之中,张道毛遂自荐,到了俘虏营去给梁长宁当行刑官。
张道下手毒辣阴狠,总能从俘虏嘴裏抠出些东西来。后来梁长宁班师回朝,在自己府中设了个私牢来关押四面八方安插进来的钉子,张道自然而然就顶了上来。
闵疏算是他踢到为数不多的几块硬骨头之一了。
梁长宁沈默了一下:“……跟着我,你又要怎么跟你主子交代?”
闵疏短暂地笑了一下,轻声道:“王爷想要的,不就是我向那边的交代吗?”
“从此以后,那边能知道什么,该知道什么,都由王爷说了算。长宁王府不是只有我这一个细作,但只有我这个细作,能心甘情愿为王爷所用。”
他话说得明白直接,梁长宁一时间没有动静,眼睛微瞇着打量了他一番,才喟嘆道:“本王一直以为自己火眼金睛,没曾想今日竟然看走眼了。”
梁长宁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向外走,语气戏谑:“原来不是刺客,不是美人,是把淬了毒的刀。”
等他走远了,完完全全听不到脚步声了,闵疏才塌软下腰,失了力气地跪坐在地毯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背对着门面朝正座而跪,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推门进来的丫鬟看不清他晦暗的脸庞,只能看到他微微颤抖的身子。
“您快快起来,地上凉!”丫鬟连忙过来扶他,担忧道:“府医说您伤势未愈,着不得凉,今日的药已经煎好了,您先——”
她话音未落,闵疏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尽数喷在了她的胸口。
丫鬟大惊失色,连忙松开他去找府医。闵疏面色平静地擦去嘴角的血,又抬手按住了肩膀裂开的伤口。
先前周锐那一脚委实用了十成十的力道,他觉得自己肩膀撕裂般地疼,不知道是骨折还是淤血了。
人这一辈子总会有些冒险赌博的时刻,闵疏想,他娘把他生下来是在赌,而他决定当梁长宁的双面间谍,又何尝不是在赌呢?
不过他娘赌输了,而他闵疏这一把赌赢了。
府医来得很快,丫鬟把他扒光了按在床上任由府医检查身体。府医摸了半天才道:“大人这一身伤太重,本就已经是贫血之癥了,再加上肩膀的骨裂,没有两三个月是好不了的。”
闵疏被按在被褥之中艰难呼吸,含糊不清地道:“怎么才能快点好?”
府医摇摇头:“伤筋动骨一百天,闵大人还是歇了心思,好好休养吧。”
可当下却容不得他休息,傍晚的时候王妃身边的丫鬟来话,说是王妃有要事交给他去办。
闵疏知道这是问罪来了。
文画扇的丫鬟推门进来,见四下无人,才小心翼翼靠近床边,低声道:“府裏来信,说姨娘染了风寒,要是大人思家心切,就回去看看吧。”
闵疏徒然起身,丫鬟伸手按住他,说:“大人受伤的消息早已传回去了,即便姨娘安康,大人也要找法子回府的,如今王妃娘娘将这法子送到大人面前来,大人怎么还不识好歹呢?”
她笑意盈盈,把一枚出入令牌放在他面前。
回去看望姨娘是假,文沈要见闵疏才是真。闵疏知道自己拒绝不了,躬身应了。
他知道瞒不了梁长宁,所以此番出府他层层报备上去,得了准许之后从王府大门走的。下头的人知道他受了重伤,特地给他安排了辆马车。
马车颠簸,闵疏肩膀伤火辣辣地疼,那顿板子把他腰臀都打烂了,让他坐立难安。
文沈时隔三个月再见到他的小儿子的时候,差点认不出来他了。
“父亲。”闵疏声音冷淡,端端正正地跪在他面前。
“回来了,”文沈翻开书案上的公文,借着烛火的光打量他,“三个月不见,你消瘦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