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不多留恋,又说了几句就站起身准备走。
尚泽明在她转身时抓住她的衣角,“妈妈,你什么时候接我回家。”
她这一刻还是有些不舍的,只是那种不舍远远不足以淹没她对新生活的渴望,她遇到个有钱人,愿意白养着自己,她跟人家说自己被前男友骗了才沦落至此,她不敢提自己有个可怜的孩子。
那男人是她的救命稻草,而这个孩子是一把悬着的镰刀。
“……乖。”她终究还是摸摸他的头离开了。
院子裏的大人来牵他,他固执的不肯进去,尚泽明望着她踩着高跟鞋的背影远去,他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她总觉得他没上学不识字,可他认识几个的。
门口那个“孤”,他认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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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沈重的故事让打小生活还算平稳的林礼嘉和苏霖曼一时无法评论。
“你恨她吗?”苏霖曼问道。
“谁?我的……母亲?”尚泽明想了想,摇摇头,“不,我既不恨她也不爱她。某种意义上她说的不错,我的确是她的累赘,只是我偶尔会想,如果那几年她能对我好一点。”
尚泽明把大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留了一点点空隙。
“就一点点。一点点我就不至于不会写作文《我的母亲》了。”
他语气那么轻松,甚至还能开个玩笑。
苏霖曼正色道:“尚泽明,你很好。至少无论未来还是现在。你不会再是任何人的累赘。”
晚风吹动他的发丝,路灯下看不清她的脸,却能对上那双清亮的眸子,尚泽明怔住。
“后来呢,那些人又是怎么回事?”林礼嘉问道。
“后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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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儿院的日子没电视剧和小说裏写的那么单纯美好。
饭是不够的,平分下来不是每顿都能吃饱,小一点的孩子还会被大孩子抢走为数不多的零食。
教育是不够的,老师很善良,但她的确口音严重,尚泽明长大后花了很长时间纠正自己的发音。
爱是不够的,孤儿院的孩子几乎没有不缺爱的,院长和老师没有分身术,他们尽力去照顾每一个孩子,可还是那样力不从心,在她们没有註意到的角落随时上演着欺凌。
大刘那群人就是尚泽明在哪裏认识的,大刘壮实,年纪又相对大,毫无疑问的成为孤儿院的老大,孩子们时不时就得“上供”,不然就被他和他的小团体针对。
尚泽明早早学会了审时度势和察言观色,他善于利用自己的皮囊,他总是笑着的,对院长妈妈笑,对老师笑,对同学笑,对志愿者笑。
刚开始还会被收拾,后来他就明白在这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他主动上交每个月分一次的零食给大刘,承担他分管的打扫区域卫生,被打也不去找老师告状,笑嘻嘻的说没事,他小心翼翼的活着以换求自己的安宁。
他的乖巧让大刘等人很满意,虽然偶尔他们心情不好还是会揍他一顿洩愤,但总算是过了几年安生日子。
十三岁那年有对富商夫妇来到孤儿院。
他们很有钱,可是他们觉得还不够,家裏的老头没几年活了,得有个懂事的孩子为他们多挣一份遗产,以及一个硕大公司经营权的可能性。
他们一眼就选中了尚泽明,因为那头与众不同的头发。
尚泽明离开了从小生活的城市,一夜之间有了完全不一样的人生,他住进所谓富人区的别墅,一个卫生间就比他以往住过的任何房间都要大;他不用干活,一起床就有佣人贴心的问她早餐想吃什么;他可以去上学,私立学校,一个班没几个学生却拥有最好的教育团队。
他没怎么见过自己的新爸妈,他们也不怎么见面,偶尔碰面就淡淡的打声招呼,好像合租的普通室友。
突然某一天,父亲亲自开车说带他去个地方。
他来到医院,站在vip病房门口,他知道裏面是他从未谋面的爷爷。
老人半靠在床上,全白的头发微微卷曲,梳的很整齐,高挺的鼻梁上挂着副金丝边眼镜,依稀可以看出年轻时代风采,他一手输着液,一手捧着本书,手指枯如朽木。
是个儒雅的老爷子。
尚泽明很困惑,为什么这样的人却生出富商那样油腻丑陋的儿子。
他们告诉老头,这是富商早年留下的风流债。
老头深信不疑,甚至没打算做个dna检测验证一下。
老头是个文化人,白手起家,还是他们村第一个大学生。
富商谄媚笑着,“爹,给你孙子起个名字吧。”
老头摸摸他的脸,粗糙,无力,混着淡淡药味,却是他许久没感受过的温暖。
“广泽生明月,苍山夹乱流。”
“泽明,就叫泽明吧。”
尚泽明,尚泽明。
这是人生中第一次有人给他起了名字。
他们笑爷爷傻,突然冒出来这么大个孙子也不问真假。
尚泽明也心虚,他怕这个身份有朝一日被发现,眼前这个慈祥的老人就不再是这副模样。
尚泽明对于亲情近乎空白的区域是被这个老人填满的。
爷爷总是叫“泽明,泽明。”眼睛瞇得弯弯的,冲他招招手,让他坐在自己床边,在书架裏仔仔细细挑一本书给他,让他读给自己听。
如果某天天气好,爷爷会让他推自己出去晒晒太阳,路过医院裏的花园,爷爷会一个一个给他讲院裏的植株,时间久了他居然真的全记下了。
富商对他只有两个要求,首先学习要好,这样才能让自己成为爷爷更满意的继承人。
其次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真实的身份,他不想让其他几个兄弟捏住自己的把柄。
为此富商给孤儿院捐了一笔数额足够惊人的钱,买去了他们的记忆。
可人的贪婪是没有底线的,大刘不知道从哪得来了他的消息,居然直接来到这裏生了根,生活的来源就是向尚泽明敲诈得来的钱。
“那你没有告诉你养父母吗?他们知道会替你处理吧。”苏霖曼问道。
尚泽明苦笑,没直接回答,“他们第一次威胁我是在我到养父母家的第四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