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小镇裏。
克谢尼娅已经把地下监狱裏面的尸体堆到了一起,
有些费力地拽到了离出口不远的位置,然后从他们的身上拔下来破碎的衣物,覆盖在自己的全身上,
盖住自己的头。
最后她整个人几乎都裹在了层层迭迭的衣物裏面,就像是死神或者幽灵,几乎把她和外界微弱的光源完全隔离。
“差不多了。”
她喘了几口气,
自言自语道,
跌跌撞撞地走出监狱,
然后摸出自己之前找到的火折子,用力地吹了一口,
将之用力甩到后面,
然后整个人都裹着衣服埋到了冰凉的雪地裏。
“蓬”地一声。
在尸体脂肪特意被她翻出来的情况下,火一下子在成堆的尸体上燃烧得很旺盛。克谢尼娅甚至还听到了更多撕裂般的叫喊声:那是还在卵中的飞蛾所发出的凄厉惨叫。
她用力地用雪抹了一把自己的脸,
本来体内因为背后升腾起的热量而躁动不安的飞蛾在皮肤表面冰冷的温度下逐渐冷静下来。
还能够维持多久?
医生并不知道,这也是她第一次完整经历这种病癥的早期到晚期,
但她还是决定尽可能快地把自己该干的事情干完。
对于任何瘟疫,
为了不继续传播,都需要快点焚毁病人的尸体。尤其是这种尸体裏面还有大量的“寄生虫”没有孵化的情况。
她在雪地裏艰难地再次站起,微微掀开身上遮挡光芒的布料,
跟随着自己的记忆打算回到自己居住了好几年的小镇。
关于这种“病癥”,
她的内心有着许多疑惑:
比如说为什么她一开始出国离开这裏之后那些飞蛾没有从她的体内破体而出,
各种检查也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比如说导致飞蛾提前孵化的到底是玫瑰被焚毁,还是别的飞蛾的呼唤,
还是这裏“圣水”的原因。
但这些东西在此刻都变得不是那么重要。
她艰难地回忆着自己在地下留下的关于这些疾病的记录,
感觉自己的大脑越发的疼痛和发烫起来,
就像是正在被无数的虫子啃食,脚步几乎是有些麻木地拖曳着身体。
希望……如果她没有处理干凈的话,
这些可以给后来遇到同样麻烦的人一点帮助。
她眼前的视线逐渐泛黑,呼吸变得急促而又短暂,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极端的焦虑和空洞的平静在大脑内不断拉扯,有时让她差点忘记自己还会呼吸。
发热?感染?还是精神疾病?
克谢尼娅咬着自己的唇,牙齿的力度控制在让自己感到疼痛但又不流出血的状态,折磨般地在心裏重覆念着她的目的,生怕自己在一阵阵昏厥般的痛苦中忘记——不想那些蛾子通过咬出的伤口迫不及待地涌出来。
烧掉尸体,烧掉尸体,烧掉……
“妈妈。”
像是被某种意识暂时接管了身体,她下意识地从口中蹦出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单词,下意识有些怔楞抬起眼眸。
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母亲,对方正在某颗遥远明亮的天体上温柔而悲哀地看着她。
祂在哭泣。
克谢尼娅楞楞地看着,任由泪水从自己的脸颊上缓慢地留下。
“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
在庄园外面的飞蛾发出与人类类似的声音,像是长笛又像是孔雀绝望而又痛苦的喊叫,带这种语气裏分明包含着惊喜。它们在人类看来呆滞的蛾类眼睛一齐註视过来,声音嘈杂。
“妈妈,妈妈。”
很快,那些被蚕丝吊起来的人也不由自主地睁大眼睛。
他们跟着念道:“妈妈。”
“焚烧枯萎的白玫瑰喃喃:“妈妈。”
整栋房子发出蠕动的声音:“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看样子祂们很想家长了。”
太宰治托着自己的脸颊看着,给出了一针见血的评价:“仪式进行得不错啊。它们好像下一秒就恨不得钻进母亲的子宫裏面一样。”
涩泽龙彦从太宰治的肩膀上面跳下来,把一只乱叫的蛾子拍扁,尾巴高高翘起盯着它,表情看上去有点严肃。
“那边还没有开始吗?”他问,“这种思维如果继续扩散开,我不保证我们不会出问题。”
“放心。”
费奥多尔把酒泼在地上的飞蛾堆上,抬起头看了眼窗外:“快了。”
“来自上帝的友情提示,剩下来的基本上都是坏牌了哦,先知先生。”
神明撑着下颚慢悠悠地说道,眼睛有些促狭地弯起,一点也不在意自己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无关紧要的提示。
祂那对好像是流转的水银一样的银色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江户川乱步,一横一竖的瞳孔让人想起耶稣受缚的十字架。
江户川乱步的目光在祂非人的眼睛上停顿了两秒。
——在江户川乱步第一次看到祂,大脑发出灼热滚烫的信号,思维短暂被卷入时间的辉煌迷宫之后,他不管怎么看面前的这位神,都无法再次感受到相同的感觉。
第三张牌堆的下一张牌发出。
江户川乱步按住那张牌,看都没有看这上面的内容:“坏牌。”
伊尼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了一点。
“上帝”没有对“先知”t的发言表达任何自己的看法,而是看着对方履行起作为先知的职责,有条不紊地继续判断牌的好坏。
一直到江户川乱步发出自己的那张牌。
“鸟11,好牌。”
他用稚气、但是已经带上了一点沈稳和坚定感的声音说,翻开牌,让牌面上的十三只鸟轻盈地飞入棋盘之中。
在棋盘中一直孤独地收敛骨头的鸟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看到许许多多的彩鸟飞到它的身边,这些鸟互相小心地註视着,最后一起去驱赶身边苍蝇一样飞来飞去的飞蛾。
伊尼有些“惊讶”地微微偏头。
“我还以为你会出鹿牌。”祂说。
“因为我知道她要做什么。”
江户川乱步没有被骗到,而是看着棋盘上数量越来越多的飞鸟,用带着自信的语气说:“我也知道,太宰和费奥多尔也在等她。”
神明对话题的关註点出现了微妙的偏移。祂戳了戳对面的人类,用兴致勃勃的语气说道:
“其实你可以叫他费佳哦,先知!”
江户川乱步默默地后仰了一下,很明显对对方瞬间就变得可爱起来的语气有点敬谢不敏,眼睛都下意识地虚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你现在似乎有点不怀好意。”
“哪有!反正你们是队友,你就算这么称呼他也不会被他揍的。而且他要揍你的话,太宰君肯定会拦着的啦。”
伊尼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捧脸,眼睛很期待地看着江户川乱步,声音裏充满了听上去就非常不诚恳的请求:
“拜托了!请满足一个神看乐子的心情!”
如果是费奥多尔或者太宰治在这裏,面对这种无理取闹的要求肯定会露出礼貌性的笑容,然后说着“抱歉可是这真的很难办哟”之类的话,把神明的可怜请求当成耳旁风。
可这裏是江户川乱步。未成年,是学生,立志要当警察的江户川乱步。
所以伊尼被拒绝得更干脆利落了。
“噗哈哈哈哈哈——”
虽然没有办法联系上江户川乱步,但是一直在窥屏这裏的x小姐笑得很大声,也不管神明听到她笑声后逐渐变得幽怨的表情,弯起的琥珀色眼睛就像是闪耀的湖水那样闪闪发光。
脸上飞扬的神采让她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稚气未脱的高中生。
等笑完后,她对神肆无忌惮地做了个鬼脸,然后把画面切换到小镇的位置上,同时用手指按住自己的唇角,用力下拉,把脸上残余的笑意收敛起来。
很快,在这样的人工调试下,少女的表情又变成了严肃的样子。她给自己灌了口速溶咖啡,重新打起精神,继续观察小镇裏正在发生的事情。
飞鸟对应的是医生。
飞鸟所处的地方是小镇。
就像是江户川乱步之前说的那样,剧本组们都知道那位医生要做的事情,也在等待着医生把她的事业正式完成。
在半梦半醒之间,克谢尼娅突然听到了脚步声与人的声音。
就像是某种奇迹一样,这种情况让她停下了口中的喃喃,大脑一点点地清醒了过来,哪怕这种清醒的时间十分短暂。
是日语。
她恍惚地抬起头,有些分不清自己自己到底是在幻觉还是在现实,扩散的瞳孔楞楞地看向前方,用力地拽紧,生怕身上的布料被揪下来。
“什么东西?”“这裏似乎还有一个活人!”“你是谁!”
一阵嘈杂的声音响起,克谢尼娅停下脚步,迟钝的脑子缓慢地运作了一会儿,像是被某种灵感突然袭击一样,睁大眼睛。
“我是医生!”
她突然用沙哑卡痰的声音喊道,往前面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声音急促:
“把尸体都找空旷的地方堆在一起,裏面还有虫卵没有孵化!”
对面的人似乎没有想到她说的这些话,他们紧张且语速飞快地交流了几句,有一个人很快跑走了。克谢尼娅努力地想要明白对方想要做些什么,但此刻她的大脑似乎已经不足够支撑她的思考。
而且可能是因为在雪地裏待太久了,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变得僵硬起来,就连关节的挪动都变得异常困难。
过了一会儿,有人扶住了她。
“你是医生?知道怎么回事?”他急切而又慌张地问。
克谢尼娅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用力地反抓住对方的手,布料下的眼睛带着祈求色彩。
“火……”她用艰涩的语调说。
“用火烧,我们知道。这裏的居民基本上全部都死了。我们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快速全部集中焚烧,只有部分可以。剩下的我们打算直接把这个小镇点燃。”
对方说道,手指同样用力。
克谢尼娅沈默了一会儿,她其实这个时候脑海已经感觉反应不过来了,但依旧觉得这个时候应该停顿一下。某种酸涩的感觉从空洞和焦虑的争锋中弥漫开来。
监狱裏的通道太窄,导致所有的飞蛾都朝着一个地方涌动,因此路上挡着它们的人就算一开始还活着,最终也会被这些飞虫淹没。
而小镇上虽然人更多,但是空间开阔,所以这些感染不严重、刚刚来到这裏几个月的日本人依旧能够活下来。
“体内,虫卵和飞蛾还有。”
医生在短暂的沈默后,很快就想起来了对方此刻也算是一个患病的病人,顶多病情比较轻,于是用手指了指对方,认真而又虚弱地提醒:
“手术。”
她的声音越来越短,越来越轻,基本上都变成了短语组成的句子,偶尔冒出的一句话语法也是带着语无伦次的混乱色彩。
克谢尼娅看上去快要睡着了。
对方没有打扰她,也没有把布料揭下来,而是把人拖着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