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火,我……”
“你是要看看最后点火吗?可以。”
医生不是这个意思,但她没有力气反驳了,只是有些不安和焦虑地大喘气,看着口中的水汽在夜晚蓬松成白雾,用手紧紧抓着还带有血腥和油腻感的衣物。
很快,小镇的各个地方就在这些人的努力下全面地燃烧起来,焦香的味道不断蔓延,同时传来着劈裏啪啦的响声。
也有一部分尸体被拖到了小镇的广场上面集中焚烧。那些尸体不知道是被谁丢到了喷泉的边上,围着深深的喷泉铺开,为了防止烧得不完全的现象,没有把人堆在一起。
一般人是没有办法被火烧完的,普通火焰的温度也不太够。但是这次主要目的是为了烧掉人体内残留的虫卵。
克谢尼娅被带着站在广场边上,整个人蜷缩在宽大的自制的布料裏面,和周围身体上留着各种被飞蛾破开的血口的士兵们放在一起,就像个马上要被送上火刑架的女巫。
她体内的飞蛾躁动不安地开始拍打翅膀,发出细微的声响,皮肤被顶出一个个凸起,嗓子好像有什么异物正在迫不及待地涌出。
它们像是感觉到了某种危险,想要快点离开它们的母巢与母亲的子宫。
“一个族群构建起来的意识有许多好处。比如不用帮某些听不懂人话的蠢货解释,比如可以再也不用担心自己遇到偷奸耍滑自以为是的聪明人,比如再也不用担心内部的争端与战争。”
“但也有一点比较麻烦……那就是它们可以思考的大脑都陷入疯狂之后,整个族群都会陷入一种相同的恐慌状态。”
费奥多尔朝地上面的飞蛾聚集体大脑开枪,转头看着外面发出凄厉尖啸、开始试图往建筑裏面钻的聚集体,脸上露出微笑。
太宰治抬起头,感知着整个建筑物的摇摇欲倾:“那裏的火已经开始烧了。”
远在小镇的大片虫卵被灼烧到死的痛苦,一个大脑被破坏导致许多同族失联的恐慌,对母亲的狂热……这些情绪毫无疑问地通过它们的共同思维蔓延开来,并且成倍迭加。
面前占据了飞蛾绝大多数族群的聚集体毫无疑问受到了这样的影响。
它本来是不应该干涉这次的宴会的,它只需要在仪式结束后把这些人类全部都吞入口就可以了——但是在成片成片无法控制的痛苦与慌张与渴求面前,这种思维低级t的生物很快就忘记了自己真正应该履行的任务。
“真遗憾。”
太宰治双手环胸,有点遗憾地摇了摇头:
“本来这裏应该还隐藏着很多秘密呢。比如它们到底是怎么变成这种形态的,它们到底与这个小镇的先祖打成了什么协议,它们为什么会在人的身体裏孕育后代……要是这么结束的话就有点虎头蛇尾了。”
他敢打赌,费奥多尔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显而易见的是,自从他的脸上被蛾子□□溅到之后,这只俄罗斯大老鼠就没有了耐心。
从解谜玩家变成了剧情一直按“skip”,心裏想的都是大开杀戒和血流成河的暴力玩家。
太宰治也不想去惹明显心情不怎么好的费奥多尔,不如说他现在看乐子还是挺开心的。
建筑的结构在巨大的压力下无力地倾颓,开始变得扭曲和支离破碎。大厅倾倒,麻木念着母亲词汇的人们不受控制地跟着倒下去,丝线像是上吊一样挂住他们的头颅。
“妈妈妈妈妈妈妈……”
他们依旧反覆地念着,泪流满面。
“这种故事根本没有探究的必要。”
涩泽龙彦缩了缩尾巴,一脸嫌弃:“不管怎么说,这都太恶心了。”
“确实如此。不过放心吧,虽然还有许多没有展开的谜题,但至少这个故事的收尾不会太让人失望的,太宰君。”
费奥多尔优雅地用一块桌布擦了擦手,稳稳地站在倾斜的地板上面,用愉快的口吻说道:
“你知道吗?俄耳甫斯死于狄俄尼索斯的崇拜者,那一群为他而疯狂的女性。”
那位深爱着自己妻子的诗人与乐手,最终因为无法接受别的爱而被撕碎,酒水流走了他的记忆,却不曾让他忘记自己的妻。
太宰治微微侧过头,突然笑了起来。
“那在这个故事裏,我们就是传唱这个故事的列斯波斯岛的人喽?”
棋局边的神明微微侧过头,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眸微微弯起,脸上带着轻盈的笑容,轻轻地、微笑着哼唱起名字叫做《俄耳甫斯之死》的歌谣。
江户川乱步抬起头看着他。
——在看过宴席上关于俄耳甫斯的戏剧后,他对于这些东西下意识地敏感起来。
“你可知不幸的根源是往日阴霾的羁绊?你的记忆是痛苦之泉?”
神明轻声说道:“酒神说:俄耳甫斯,饮下这佳酿吧。忘了你的妻,忘了你的父亲,忘了你的一切烦杂。”
“麻痹你的灵魂,且去欢愉,和我的信徒们狂欢吧。”
“但我怎会选择沈醉,只为忘却悲哀?”
俄耳甫斯只是这么反问:“纵使生命被所谓的命运碾碎,可阿南刻早已启明定数,我与欧律狄克的灵魂也必将回归。”
如此的坚定,如此的荣耀。
但爱慕他的妇人们在啜嗅酒味后已经变得无比疯醉,她们拉扯着将他撕碎。
俄耳甫斯在双眼被挖出后,头颅被浸没在满溢的酒水中。酒水将带走他的苦痛,同时带走他的记忆,以填充入那份浓郁的甜蜜。
江户川乱步听着听着,很快就想到了什么,立刻低头看向了棋盘。
那只最初的飞鸟步履蹒跚,正在安静地张着翅膀走向白骨。
神明的歌声其实很好听——至少对于人类的耳朵来说是这样。
祂的声音有点像是星河边飘渺的雾气,旖旎晕染开的光晕,某些不断变化但始终保持着闪亮的纯粹的事物。
“好牌。”江户川乱步好像是明悟了什么,轻声地说,“鸟3。”
他手裏还有一张鹿3,但他决定把好牌的机会让给这张牌。
江户川乱步那张牌按在棋盘上,让棋盘闪过一道微弱的光。
飞鸟用自己的翅膀覆盖住白骨。
在广场上,火焰燃烧起来。
克谢尼娅感觉自己的身躯中某些东西无可抑制地想要挣脱出来,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什么东西撕扯得支离破碎。
终于轮到她了。
也许她就是最后一个。
应该结束了。
“是啊,应该结束了……”
医生艰难地抬起头,小声说道,也不知道身体裏哪裏来的突如其染的力气,让她勉强控制住了自己的身体,甚至伸手推开了边上人的搀扶。
她用力全力向着前方的滚烫跑去,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扑入熊熊燃烧的火中,留下一大片慌乱的呼喊。
那些终于挣脱出的飞蛾在她的身上炸开,就像是一朵花正在无比鲜艷地盛开,黄绿色的花朵又促使火焰的花朵更加剧烈地燃烧起来。
那些逃出来的飞蛾又被火焰蛊惑,倦鸟归巢般地把自己投入火中。
“但他拒绝沈溺享受
毕竟那叫人迷醉的美酒哟
不过是葡萄陈年腐败而成
朽烂本是变质,又岂可言重生?”
有歌谣朦胧而又清晰地徘徊在她的耳边:
“于是俄耳甫斯开始歌唱,
用仅剩的头颅歌唱:
歌唱不屈的精神与力量,
嫩绿的葡萄枝从眼眶裏生长,
枯萎的灵魂叶片重新闪光。
永恒之歌,怎能被冲刷埋葬?”
医生似乎露出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微笑,然后便被火彻底吞没,甚至不留下一丝的声音。
“那位生命之母在故事裏是试图让人抛弃自己,变得‘更好’的欢乐之酒神。那些把俄耳甫斯撕碎的女人就是追随着祂的飞蛾。”
“而就像是俄耳甫斯不会屈服于葡萄朽烂而变成的酒的蛊惑一样,真正的医生也不会认同这样活着的生命。”
太宰治拖长声音“嗯”了一声,很吝啬地给出了好评:“从这个角度来说,确实很合适。”
仪式现在还没有完全破坏,但他们就算离开了,接下来自然而然的发展也会让它完全失效。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那乱步呢?”他问。
x小姐淡定地说:“快结束了……等等你在干什么?”
她有点不淡定了,看着试图用猫去逗从窗户挤进来的蛾子的太宰治。
“我在想这么多飞蛾的鳞粉能不能在这裏营造出粉尘爆炸的效果。”
太宰治抱着猫,正色道:“你看费奥多尔都在泼酒精呢。”
x小姐:“?”
最后的三张牌全部都是坏牌。
没有一张判断错误。
“这个游戏的规律很简单。”
江户川乱步脸上露出自信骄傲的微笑,毫不犹豫地开口:
“按牌出现的次数排序,若一张牌的次序为质数,且牌面符合大于7与小于7的质数互相排列的规律,那么这张牌是好牌——对不对?”
所以同样的牌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是坏牌,但过了几轮后再出现就会变成好牌。
所以作为第四个发牌者的神明没有拿出任何一张好牌。第二个发牌的牌堆除了第一个“2”以外也没有任何好牌。
所以好牌裏唯一的偶数牌是“2”,其余的牌全部都是单数。
所以伊尼会说,规律简洁而又美丽。
它只涉及到了两个数字,围绕神秘领域裏最为神秘和巧妙的“7”上下翻飞,同时又按照在加密算法裏有着非凡意义的质数进行排列。
神秘的秘密。
——这便是这个规则的含义。
正是因为这个规则,所以祂把自己安排在了第一个位置,一个能发出好牌的奇数位。
“但这种放水完全没有必要啊!”
江户川乱步鼓起脸,大声抗议道:“我可是很厉害的!”
“难不成你想坐在基本上一张好牌都发不出去的偶数位置?”
伊尼眨眨眼睛,笑盈盈地反问:“这样你就没有办法参与棋局,帮帮你的朋友了哦。”
神明说完话后,也没有说江户川乱步的判断有没有出错,而是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祂说:“看在玩得不错的份上,给你一份额外的礼物。”
江户川乱步被这句话吸引了,有些好奇地看着对方拽出一团银白色的雾气,然后……
往自己的脸上按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做出了躲开的动作,但还是被对方按住,往自己的眼睛上面碰了一下。
“一副眼镜——现在你可以屏蔽掉一部分比较危险的信息了。天赋还行,记得好好用自己的眼睛。”
神明懒洋洋地笑了一声:“至于现在,去找你的队友去吧。”
江户t川乱步有些茫然地按住自己脸上突然多出来的眼镜,防止它滑下去,抬头看着对方的身体突兀消散,然后变成一只似鹿似鸟的动物。
“诶,等等,你还没告诉我——”
他突然想起来了之前自己看到的未来,忍不住伸手喊了一句。
那只生物弯过长长的脖子回头,脸上的笑容扯到了眼睛。
“赌局仅限生命,秘密是额外的价格哟。”
祂轻快地说。
庞然大物张开自己的翅膀,无数的飞蛾贴在祂的身上,还有更多更多的飞蛾融入祂的羽毛。
那些像是纸灰、骨灰一样的,被火焰烧死的苍白飞蛾全部在神明的身上安眠。
然后便一同跨越岁月的长河,无数交相重迭的时光。
骰子无声地转动起来。
10/60——极难成功。
分支世界线予以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