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可以。”
“真厉害。等你把虚无及的资料都看光,你就能对五大星系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也许。但他的资料很多,短时间内看不完。”
“也是哈。”
对话到这裏戛然而止。
一个非常不合适的中断点,致使气氛诡异地僵滞起来。
比达小心翼翼地趴在旁边,用尾巴扫了扫水,眼睛抬着,看了看陆谴又看了看戚柏,没敢发出声音。
就算它是一头血兽,不懂人心。但它有自我意识。
它从刚才开始就发现了,他的前主人,和旁边这个未来可能成为他新主人的人之间,好像有什么问题没有解决。
这种尚未开解的谜团,使得气氛难以和谐。
比达觉得这时候要是敢出声,肯定会倒霉。
许久后,是戚柏先开了口。
“我可以和你聊聊吗?”
他这样问,但眼神并没有寻求意见的意思,“可能并不是太愉快的话题,但我觉得,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陆谴没有回答,他先是伸手接过了戚柏手中的东西,放在一旁。
然后撩起戚柏已经在战斗中被损毁得破破烂烂的衣服,看了一眼他腹部的伤口,确定已经完全愈合,才说:
“可以下水,去洗吧。”
“六千,我……”
陆谴又说:“我到外面等你。”
戚柏蹙了蹙眉,在陆谴转身的一剎那,抓住了他的衣角。
“你怎么不听我讲话……”戚柏咬了咬干涩的下唇,“我现在不想洗澡。”
陆谴轻声嘆气。
他觉得戚柏骨子裏有股不肯放过自己的坏习惯。
明明刚才戚柏的眼睛便写着,接下来的话会让他自己痛苦,但他的手却把陆谴的衣服拽得紧紧的。
陆谴回过身来,看到戚柏低着头,浅金色的碎发衬得他一张脸病态的白。
于是陆谴保持了沈默。
如果戚柏一定想说,他也不阻拦。
“我不知道你看了多少资料了,你对游寻这件事情又了解了多少,对五大星系、对未知的一切……”
戚柏开了个有些拐弯抹角的头,然后才说,
“但我想,你总应该明白,这条路上会死很多人。你也看到了,我们这支队伍并不算强,大多数时候,我们活下来都是靠运气……
说实话,我不认为你跟着我们,有什么特别大的意义,况且你对于游寻这件事本身并不感兴趣,你只是被我拖下水,才来到这裏。”
戚柏顿了顿,问:“你在没在听呀?”
“在。”陆谴应道。
戚柏点点头,继续说:“……上次在耶堪亚我问过你,要不要走。我不确定你那时候是因为什么要留下来,但今天,我想再和你认真谈谈这个问题。”
陆谴看向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戚柏从醒来看到他的那一刻,就想聊这件事,所以也给戚柏足够多的时间,去整理思绪。
“六千,”戚柏笑了笑,“我到现在连你的真名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我不在乎。因为每个人都有秘密,每个人都想藏住一些事情。你不说,我就不问。反正某一天我们都是会分开的,萍水相逢的人,哪裏需要对彼此知根知底?”
“从帕波托到这次的事,应该可以让你更直观地感受到游寻这条路的危险。不管从什么方面来讲,你都可以叫停了,趁你现在还有叫停的机会。毕竟再继续下去,你还会遭遇更多那样的事,只要我不能及时赶到,你随时都会死……”
说完这话,他抬头望向陆谴,才发现对方竟然一直看着他。
视线交接的一剎那,戚柏就像被勘破了什么秘密一样,心头猛然一跳。
他慌乱中,连忙将打好的腹稿剖露:“所以你只要告诉我你后悔了,你想走,我就送你走……你想不想?”
“如果我说不想,”陆谴的表情敛下来,有些淡漠。
“怎么可能!”
戚柏有些着急,抓着他没受伤的那只手,仰着下巴,几乎央求地看着他,
“你怎么可能不想呢,那么多未知的危险,你怎么能不怕?你听我的好不好,我送你走。今天就可以,我们原路返回。”
“戚柏。”陆谴蹙着眉,叫他的名字。
“……本来就是我带你走的,我要负责到底,只是我没有能力说到做到。我想护着你的,但是我根本办不到,你看,我就是说大话,我差点就让你死了。要是你真的死了怎么办?要是你真的死了怎么办!”
陆谴并不想在这种时候刺激戚柏,但戚柏在逃避问题的本身:“你害怕什么?”
听到这句话以后,刚才有些激动的戚柏突然就冷静了下来。
他的表情空白了一剎,好像对陆谴的问题感到茫然。
比达的尾巴扫起来一缕水花,轻轻溅起在戚柏的裤腿上。
戚柏全无察觉,他缓缓抬头,盯着陆谴,有些无助:“我不知道,我在害怕吗……”
“我可能是在怕……我怕我下次醒来,他们就真的把你下葬了。或者我更怕,你直接死在我面前。我不能接受,因为你原本可以不用面对这些危险……我,我是在害怕,你说的没错……那你呢,你不怕吗?难道你还愿意,被人打上一枪?下一次如果不是手臂,而是胸口,是心臟……”
陆谴嘆气,他等戚柏将憋在心中的那些话说完,才缓缓伸手抚上戚柏的脸。
戚柏楞了一下,而后看见陆谴的手上有水珠。
是他的眼泪。
他竟然哭了。
“我、我不想哭的……”他有些怔楞。
陆谴的手没有收回,而是顺着他的泪痕轻轻抚下,替他擦干凈,让那张脸看起来不要这样可怜。
“还有什么想说的?”陆谴问他。
戚柏吸了吸鼻子,有些呆呆地望着他,说:“好像,没有了……”
他们已经离得很近,但陆谴却再次朝他靠近一步。
他的方向正好挡住了背后的阳光,在戚柏面前落下自己的影子,好似将人逼近这块阴影中,让对方无路可退,必须被拢在其中。
戚柏下意识向后退,却被陆谴扣住了脖子,堵住退路。
陆谴要他面对。
“你在害怕自己不能保护我,或者他们。因为你把所有事情都当作责任,把每一个失误每一次意外算在自己头上。你认为,任何人受伤都是你罪不可赦,谁在你面前死去,你都内疚忏悔,在心裏杀自己一回。”
“你不断加深自己的痛苦,因为你认为别人死了而你活下来,这就是你的罪。”
戚柏的身子陡然一颤。
他眼睫压下,掩住自己慌乱的神情,目光无措地看向别处。
他被揭穿,因而感到恐惧。好像自己所有的不堪正被陆谴抽丝剥茧地窥伺了。
可是戚柏想避开,陆谴却不允许。
陆谴的手从后颈绕到前面,托着他的下颌,将他的脸轻轻抬起,逼他和自己对视。
“但是七百,你应该明白,你不是上帝,也不是任何全知全能,你只是这支队伍的队长,你的责任是带领我们,而不是庇佑我们。”
戚柏张了张嘴,眼前是被水雾氤氲的一片模糊,他眨了眨眼,他好像听进去了,又好像还在迷茫。
陆谴不给他发呆的机会:
“不要用自我牺牲的方式去忏悔,不要总是给自己领判重刑……如果我真的死了,只是因为在那种情况下我没了活路,或者我倒霉。不要追溯到你将我带到这裏,才害我死掉。这种逻辑太牵强。”
“可事实就是如此!”
“事实应该是,在耶堪亚的时候我选择了留下来。接下来,就轮到我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戚柏似乎没办法反驳,就开始进入自我谴责的死循环:“可我,我不可能完全没有责任,如果我没有把你留在那裏……如果我回去的够快……如果,如果我更强大……”
陆谴轻声打断他:“你当然可以为行动的疏漏而自省,你想要对大家负责,这样很好,我说过,你是个好队长。但七百你要明白,没有人会因为你还活着而怪你,我们也不会因为预设到自己会死,而止步不前。”
“可是……那要怎么办?”
戚柏想要动摇,却又不敢。
事实上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他不断地为所有无法阻止的意外感到痛苦,他提前为每个人的死亡设定了一次自我牺牲的方式,他扛着所有他自认为要紧的一切。
戚柏的唇抿得发白:“我没有办法……我好像对所有事情都失去掌控了,我救不了你,救不了任何人……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我撑不住了,那些我承诺了要做到的事情怎么办?”
他知道自己不是上帝,不是神明,不能让一切圆满。
但对于过往的遗憾,他只有不断地用这种方式,进行弥补。否则每次闭眼,总是不断地回想起噩梦般的过去。
他要怎么办?
戚柏心中想要的,就只是护住所有人的周全。但这对于不够强大的他来说,太难了。
陆谴迟迟没有给戚柏一个答案。
时间悄然流逝。
在戚柏以为陆谴已经不想安慰他的时候,却突然感觉到自己被裹进一片温热的怀抱中。
他心臟因为跳得太快而发痛。
耳边响起的,仍是陆谴温和低沈的,带着安抚的声音。
“我会帮你。”
陆谴说。
戚柏楞楞地埋在他的怀裏,这一刻好像一切都被按了暂停。
陆谴从来不是算无遗策。
他人生中大多数的时间,不必去算计什么,不必去谋划什么。因为生死已经被置之度外,,任何事都可以用睡一觉来解决。
六年前的烂摊子,陆谴也可以一觉醒来再慢慢收拾。不着急,也不愤怒。
因为他有无限漫长的一生,去做任何事。
可戚柏却不同,这个人的一生会比陆谴短暂许多。或许是一百年,两百年。至多不过三百年。也许只是陆谴一觉的时间。
陆谴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慈善家,要对谁布施恩泽。
但他对戚柏心软了不止一次。他甚至赌上被放逐虚空的可能性,救下戚柏。
现在,他又对戚柏说:
——我会帮你。
这四个字甫一出口,陆谴自己也顿住片刻。
好像上一秒说这话的人不是他似的。
倘若他还是过去的陆谴,那个强大到与无所不能的存在。与日月同辉跨越数个文明而来的,传说中的陆谴。
那么这四个字,将是一则面向全宇宙的讣告,
供臺上的那位神明显灵了。
然而他只对一个人显灵。
何其疯狂而不公平。
除了戚柏以外的所有人,都成为了被排除在外的可怜人。
荣获偏爱的人类对此一无所知。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比达发出了轻微的呼噜声,怀裏的人才轻轻挣动。
“噗……”
戚柏微哑的嗓音带着笑,从他怀裏钻出个脑袋,轻声道:
“什么呀……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可以让人这么有安全感。”
说完又把头埋陆谴颈窝处,低低地笑了起来。
刚才被忧郁哀伤笼罩的气氛豁然拉出一道口子,连比达都觉得松了口气。
陆谴并没有接话。
他那只因为精神力不足而没能恢覆的手臂垂在一边,竟然显露出一些和他本人不相匹配的局促。
“你要怎么帮我,明明自己才是需要被保护的人,说起大话来比我都厉害呀。”
戚柏嘴上打趣,却伸手回抱住陆谴的背,“唉,上哪儿去捡我们六六这样的大宝贝,又会照顾人,又会讲道理,现在连说好听话也学会了……”
“再这样,我真就舍不得让你走了。”
“……”
陆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目色晦暗不明。
显然,戚柏并没有真的将他的话放在心上。甚至还在暗示他退出游寻。
对戚柏来说,陆谴只是个需要被他护在身后的脆弱的存在,陆谴说要帮他,只是为了安慰他。
想到这些,陆谴扣住戚柏侧腰的手陡然收紧。
“哇!”
戚柏被他的动作一惊,刚要说话,却被陆谴低沈的声音打断。
“七百,现在换我问你。”
“问什么?”戚柏发现挣不动,很快就妥协,下巴搁在陆谴肩膀上,等着后话。
陆谴的表情和往日的温柔和煦截然不同,他冷下脸来的时候,有些吓人。
所幸,戚柏看不到。
陆谴决定不再和戚柏讲那些无用的道理了,他干脆直接质问他:
“你既然可以为那么多人负责,怎么却要赶我一个人走?”
“嗯?不是……”戚柏先是一怔,随后发现对方完全误会了他,一下就紧张起来,“不是这个意思呀!”
陆谴当然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
但他就是要这样故意曲解,并且变本加厉地又问:“七百,我到底什么地方不如你意,怎么总是一有机会,就想着要把我遣返回家,嗯?”
戚柏傻了,他只是想让陆谴以后不要面对那些危险,可被这么追问两句,他突然又在心裏不确定了。
对啊,他为什么这么害怕六千出事?
明明他都敢扛下整个佣兵队的破烂摊子,为什么独独不愿让六千留下。
“我,你,这……”
百口莫辩,大脑空白。
就在这时,百无聊赖的黑豹比达突然撑起了身子。
它望向它的旧主,从陆谴身上闻到了一种陌生的味道。
在过去的将近百年的时光中,从未有人让陆谴散发出这种奇怪的气息。
是不安定的,是隐约中带有控制欲的,又或者是……
是蛰伏着某种野心的躁动。
比达觉得危险。
它如果会说话,此刻必定要悄悄地告诉戚柏:你要小心了,你的答案会决定主人心情的好坏。
不过数秒后,比达觉得他的担心多余了。
因为戚柏只用了一个动作,就讨好了陆谴。
他用光洁白凈的额头,轻轻蹭了蹭陆谴的下巴,像个知错就改的好孩子一样,软着声音告饶:
“对不起嘛,我刚才说话太重了,你不想走就不走呀。”
比达:这招我也会!
它看戚柏蹭得一点都不熟练,突然从旁边蹭起身子,挤到二人中间,也拿额头去蹭陆谴,发出“嗷嗷”的低吼。
戚柏乘胜追击,又蹭了蹭陆谴:“你突然这样好吓人,不要生气了嘛。”
比达也蹭蹭:“嗷呜嗷呜~”
戚柏又蹭:“那要不然我给你搓背呀?”
比达更蹭:“嗷呜呜~”
陆谴忍无可忍:“滚开。”
戚柏一楞:“你叫我,滚……”
他鼻子一酸,觉得丢脸极了,立刻推开陆谴,委屈不已地转身就要抛开。
结果还没跑出两步,被陆谴扣住了手腕,几乎有些凶地拽了回来。
戚柏惊讶回过头,却看见陆谴瞪了比达一眼,然后抬起头有些认真地对他说:“不是说你。”
比达:“……”
那我滚?
因为并非正式场合,陆谴虽然穿着西服,但并没有系领带。
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