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缺失了这一小块,并不妨碍风筝继续飞行,但难免让它变得丑陋,并且不再完整。
温演抱着膝盖缩在角落裏,阴暗得仿佛能从背后长出蘑菇来。
“小存,对不起……都怪我太亢奋了,风筝才会不小心烧坏掉的……我会赔偿王率和李岩的损失的,希望你不要生气……”
这个蠢蛋。
他生气的点根本就不在那裏好不好?
风筝而已,那两个人不至于因此生气。更何况,他又不是赔偿不起。
凌存瞥了温演一眼,忍着额头狂跳的青筋,压着心裏涌现出的、源源不断的、仅针对自己的怨气和愤怒,长舒了一口气。
失控,又是失控。
这个瞬间,凌存恍惚地想起自己最开始讨厌温演的理由——
这个人,总是有意无意地在诱导他失控。
小的时候,凌存的脾气就很刺儿。
在凌峰去世之前,因为有父亲的压制,凌存还算收敛。
在孩子的集群裏,他虽然性格霸道,但仍能算在普通人情绪的范畴裏。
父亲去世之后,孩子间难免有些不服气他的,会以此作为武器攻击他,说他是没爸爸的野孩子。
为了防御——或者说,为了更好地实现反击,凌存不得不调动全身的攻击性去硬气回应这样挑衅自己的孩子。
温演是了解事情的一切原委的。
凌存敏感地察觉到,这个默不作声、总是以崇拜的眼光看待自己的小跟班,其实对他的情绪洞察得异常清晰。
可是,温演在意识到凌存当时处于几乎可以被称作是「应激状态」的境地后,却在不断放任凌存的情绪扩张、恶化。
恐慌和愤怒的情感,如同气球一般不断膨胀。
直到现在为止,凌存都不知道自己情绪的气球究竟何时会破、会因为什么而破。
或许它大到能够彻底藏污纳垢,永生永世都不会爆炸。
但也有可能,就在他无法预测的下一秒,气球会毫无征兆地爆炸。
温演用他无声无息的纵容和关怀,伙同他温柔却如同深渊的眼神和笑意,彻底拔掉了凌存感知边缘的阀门。
无法预知未来走向这件事情本身,构成了凌存对温演本人产生恐慌感、焦躁感和应激行为的基石。
所以,他才会总是表现得那么别扭。
……他大概不是故意的。
如果是故意为之的话,那眼前这个以热烈的爱意之眼註视着自己的人,简直如同包裹在人皮之下的怪物一般可怖。
“……小存?”
温演关切地看着他,迅速起身,走到他身边,不忘给他披上晾干了的外套。
“你消消气——”
“我没生气。”凌存攥着风筝,下意识躲开了温演的视线,“外面雨小了,我去试试看能不能拨出电话。你就在这裏坐着吧,火还能烧一阵子,暖和。”
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般,凌存把风筝丢进了温演的怀裏,拿着手机匆匆地跑向外面的小平臺。
温演默默穿上自己的衣服。
浸湿的衣服被火烘干之后,质地变得更加粗糙坚硬,像是老人手指上皮肤的触感。
仿佛水从纤维裏脱出的瞬间,也带走了衣服的部分寿命一般。
他的指尖停留在紧紧扣在自己脖子上的、那个原属于凌存的choker上。
一下一下摩挲着,好像希望它像菟丝子一般生根发芽,纠缠着长进自己的血肉中一般。
温演定定地望着凌存的背影。
即便穿上了外衫,凌存有力的背肌线条依旧隐约可见。一阵风吹起他的衣摆,劲瘦的腰身在微弱光芒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细腻漂亮。
被着火的风筝打断的亢奋并未消退。埋藏在压紧的衣物之下,因为被变紧的、不再合身的布料挤压,而一下一下泛着微疼的电流。
青筋和血管无规则地跳动着,热感沿着血液不断攀升至头顶,然后变成一缕细细的雾气,从发间消散开来。
黑暗中,他变得更加漆黑的眼瞳紧紧盯着凌存白皙的后颈,喉头缓缓地上下起伏。
——要忍耐。
现在不是想那种事情的时候。
『你真是个蠢货。』
脑袋裏的魔鬼,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不满的鄙夷。
“……好,我知道了。我们不会移动的。你们尽快来,路上註意安全。雨天路滑,小心塌方。”
凌存挂断了电话,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裏终于泛出了些许喜色。
“周蒙说,已经找到救援队了,待会就来。”
温演闻言,却高兴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