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惠篱摇头。
越听摸不准:“你是不想回书店还是不想我去乞讨。”
纪惠篱道:“我跟你一起去。”
越听道:“可这裏的人都认识你。”
纪惠篱道:“没关系。”
她完全不知道这句‘没关系’给当地人带来多大的精神伤害。
越听觉得自己还不够邋遢,
就带着纪惠篱到了她喝过水的小泉边。
大义凛然地躺进去,
把自己弄得浑身是泥。
小泉中没有多少水,边缘晒干,一道道裂开的口子像是陷进泥裏的蜈蚣。
她出淤泥而全染。
因为温度过高,稍稍片刻,
面部和发丝上粘的泥水半干。
越听对着水面照了半天,
但本就不清澈的水被她搅浑,已经看不出什么来了。
她对纪惠篱道:“你来帮我看看?现在像不像穷到快要入土的?”
纪惠篱实话实说:“像刚出土的。”
越听无甚所谓:“小问题,
只要看着够惨,能帮你凑够路费就好。”
夕阳西下,
半边山上都是红色,山顶几乎与云相接,
那红色光影像是云吐的血。
那朵云软绵绵,也有倾盆大口。受了内伤似的,血喷满山峰。
纪惠篱从未体会过胸腔震响。
等她后来认字更多,
看了第一本现代文学时,知道这种心情是有专属名称的——雀跃。
这种心情过于澎湃,竟显得有些壮丽。
两人从北边开始乞讨。
越听说了挨家挨户,就当真是挨家挨户,连卖油漆那家的狗窝都不放过。
她当着小狗的面把巴掌大的铁碗拿走,然后命名为紫金钵盂,
说这么叫能招财。
最后财没招来,
被小狗咬掉一只鞋。
她没想到小狗发起疯来也这么吓人,咬掉一只鞋还不算,非要让她把碗留下才肯罢休。于是,
此行偷鸡不成蚀把米,没了铁碗丢了鞋。
幸好她来时穿的厚袜子,
勉强能走。
纪惠篱提了个建议:“我们说的乞讨,不能抢。”
越听已经在一边泣不成声:“我就是想恃强凌弱,谁知道那狗心肠如此歹毒,我的鞋……”
纪惠篱:“……”
越听直接往地上一坐,伸手招呼她:“你快过来,我哭的时候要抱个东西。”
纪惠篱走过去,安安静静任由她圈住身子。
眼泪打湿了她的花衬衫。
如同浸入皮肤,与她的血液打起架来。
抱得再紧一点。
求你。
越听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哭完,就带着纪惠篱继续乞讨大业。
纪惠篱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她的乞讨方式是这样,先敲门,等人出来就连哭带求,说自己刚被卖至一户人家冲喜,结果给人冲死了,无处可去,听闻此处人心极善,便来讨口吃的,她已经饿得连指甲都啃完了。
有妇人见她可怜,给了半个油饼。
她拿在手裏看了半天,说:“我给你唱跳一段,你给我钱。”
她刚要吊嗓子,门被关上。
躲在暗处的纪惠篱出来,拉了拉她的袖子,“在我们这边,乞讨的意思就是,给点馍馍。”
越听不信邪,非要证明自己能讨到钱。
接下来,人家开了门,她不再说那些‘悲惨经历’,而是直接开始唱跳,还是韩舞,2022超级流行。
纪惠篱躲在矮墻那头,看她扭。
县裏很快传开。
——来了个疯女人,一开门就跳大神,还唱邪曲。
这裏人迷信,觉得这人是个有道行的,要是轻易去惹,她真的联系到阎王爷身边管生死簿的……
这晚,越听抱着纪惠篱在树洞裏休息。
县裏组织一场交流会,经过多次讨论,终于决定请一位道行更深的大师来收服妖孽。
越听还不知道自己被当成妖孽‘通缉’了,把大衣盖在纪惠篱身上,开始忧愁。
纪惠篱睡不着,也没有闭目养神的习惯,便静静瞧着她。
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个奇怪的女人,她的身影与夜色融合起来。
她说知道她的一切。
纪惠篱一点都不忍看她沈默,她一沈默就变得好哀伤。
于是她问:“我以后真的会去溪荷吗?”
越听闻声,很快坐过来,与她面面相对:“当然了,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你是徒步走过去的。”
纪惠篱道:“你是什么时候,见到我的?”
越听回想。
三年前,她在剧组先演死尸,后来当武替。
那天剧组的道具出了问题,一根拐杖打在她身上,并没有如她所料般断掉,而是与她的骨头搏斗,她疼的差点喊出声。
工作人员发现后,立马告知导演停止拍摄,送她去医院。
那是冬天,临近过年。
她为了不耽误进度,住院没两天就去剧组了,幸好剧组没想换掉她。
尽管后背还疼,但她硬着头皮拍完了。
新年那天,她收到工作人员发的红包,8888,另附了一段祝福:来年,顺天顺行,顺水顺风。
工作人员说这是给武替的专属红包,女演员的经纪人发的。
那时候纪惠篱已经小有名气,因为眼看着要爆的女明星临时换团队,请她做自己的经纪人。
这是很高的认可了。
平心而论,越听那时候也不是讨厌她,可以说之后也不是讨厌她。
但她更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想作。
再次见面,纪惠篱就成了她的经纪人。
细算下来,她们在未来认识了四年多了。
穿越之前还亲了两次。
太神奇了。
她简略说了相识的过程。
纪惠篱道:“经纪人……是什么?”
越听蹂-躏她的脑袋:“就是帮艺人接通告的,干好了地位比艺人还高嘞,你将来就是,没几个艺人敢跟你玩心眼。”
说到这裏,她才问:“你现在有什么梦想吗?”
纪惠篱并没有怎么上过学,她能认字全凭死去的养娘有文化,但总归生活的时间线不同,越听的话她要花些功夫才能理解。
梦想。
“没有。”她说。
越听道:“没关系,你可是溪荷市首富的孙女,有没有梦想一点都不重要。”
纪惠篱道:“首富?”
再一次触及盲区。
越听解释:“我说过你未来很有钱的,不光你自己有钱,你家裏人更有钱,溪荷已经是发展特别特别好的城市了,但你爷爷是溪荷市的首富,你想想看,家底得多厚。”
月色冷淡地映照在树梢。
这时候才会觉得太阳的炽热多难得。
她看到越听脸上的泥已经干到像面具一样,“你要洗洗吗?”
越听自己就是很跳跃的人,很快接受这种转移话题的方式,“不了,明天继续讨饭,省的再去泥裏滚一遍了。”
纪惠篱靠在树身上,借着月色端量。
越听松弛地往地上躺,面容惬意,姿势慵懒。
如果,她真的来自未来。
那她为什么会来,来到这裏她不害怕吗?
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过这样的生活,她不哭。
被狗咬了一下,她就哭了。
被眼泪浸润的地方再度发热。
她恍然觉得月光是天上降下的另一种液体,她淹在月光裏。
越听算了一下:“今天的收获还可以啊,仨馒头,半个油饼。明天争取讨一块钱。”
纪惠篱不再打击她。
她知道,虽然这个奇怪的女人总是天马行空,但她是好心。
况且,在未来的某一个冬天,她要出现在她面前。
她忽然有一个很模糊的想法,不如就按她所说,翻山越岭,去溪荷。
一个更朦胧的猜测也逐渐浮现脑海,也许,是为了,将来见到她。
跟着养娘去捡苜蓿时,听过好几段可歌可泣的故事。
种种宿命相遇,结局都不好。
为什么不好,大多是不长久。
纪惠篱迷迷糊糊想,她像仙女一样出现,哪怕躺进半干的小泉裏,仍然不真实。
她随时会消失。
次日天光大亮,两人睁眼即清醒,很快翻身起来。
昨天收获的三个馒头已经比拳头还硬。
两个人蹲在小泉边,掬一点水喝,紧接着啃干馒头。
小泉在路下面,比昨天去过的那个要大一些,不知泉眼在哪裏。靠近路边的那头不但长草,还有很多会蠕动的虫子,越听生物没学好,不知道那是什么,看着挺长一条,也不像会伤人的恶虫。
这时,纪惠篱不知道从哪裏找到一张纸,很旧的课本插图跃入眼底,越听深深感受到时代的变化。
纪惠篱的手真的很巧,她折了纸船,放在水上漂。
越听道:“这纸船要是能变成真的船就好了,我们坐上去,走海路,去溪荷。哈哈哈哈哈那就真的是《少女听的奇幻漂流》了。”
纪惠篱又听到不懂的句子,投去疑惑的视线。
越听解释:“我可能没跟你说,来之前我失业了,借住在你家,你让我睡的那间房裏有书桌,桌子裏有一本书,叫《少年pi的奇幻漂流》,我有一次失眠的时候看到的。不过第一次我只看到序言,你应该看过那本书了,用红笔勾了序言裏的一句话。”
纪惠篱望着她:“什么话?”
越听朗读似的道:“我坚守着卑微而脆弱的真实。”
指尖浸在泉水中,纸船一动不动。
纪惠篱近乎痴迷地覆述了这个句子。
两个人沿着小路往下走,这边的水很浑浊,流淌不息,没有小泉裏的水那样轻缓温和,主要是小泉裏的可以喝。
路上遇见几个扛镰刀上地裏的小孩,小孩看见她们就跑。
越听不知自己已经‘恶名昭着’,继续往前走,一直到这条九曲十八弯的阴暗小路到了尽头,她们左转,从小坡上去,看到几户人家。
越听立刻振奋起来,“我们的钱有着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