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惠篱不知道她从哪裏得出的结论,但还是跟她一块儿走。
这几户人家比较散,在县城边缘。
挑了一家没养狗的,敲门。
隔壁家的狗狂吠起来。
越听冷哼,“有本事来咬啊!”
然后——
隔壁家的狗轻轻松松咬住嵌入地裏的木棍,朝她们奔了过来。
那根木棍原本应该钉死在地裏,那根粗粗的绳子一头绑住它的脖子,一头绑在木棍上。
但现在事情有变,它控制了原本用来控制它的东西,迈着矫健的步伐,朝她们跑来。
越听腿软,不停打颤,纪惠篱挡在她身前,淡淡看着那条狗。
狗发现这个小孩不怕它,跑来的速度变慢。
这时,这家的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
老太太大约还没听说县裏来了个妖孽的事,她认得纪惠篱,便帮着驱赶那条狗。
越听连忙道谢,然后道:“我们是来乞讨的,您有钱吗?”
老太太打量着她,觉得她脑子不对劲,转而去问小的那个,“阿篱,你怎么在这儿?”
纪惠篱道:“我,跟姐姐,讨饭。”
老太太怜悯她,把她们请进屋裏,给了两口吃的。
她管那个叫死面饼子。
越听觉得可好吃了。
吃完她又想讨钱。
老太太洗完脸,红色喜气的盆裏水已经不清了,但她没倒。
老太太出个门的功夫,越听已经想出生财之道。
她对纪惠篱说:“看到没,这个奶奶洗脸才用这么点水,还不舍得倒,而且她这儿没大院子,不像有井,大概率是挑水来用,但家裏就她一个人,没人帮忙,应该用水困难,我帮她挑水,然后让她给我们钱。”
纪惠篱想说,既然用水都困难,怎么会有钱呢。
但是老太太已经进屋,她就没说话了。
越听开了个头:“奶奶,您家裏没水吗?”
老太太说:“等会儿去前边的水泉挑点回来。”
越听道:“我帮你去挑!”
老太太怀疑地看着她:“你?”
越听道:“不相信?”
她看到房子角落有个厚重的炉子,走过去,单手举起。
老太太惊讶:“还是年轻好啊。”
她把洗过的毛巾递给越听:“洗洗脸吧。”
这条毛巾已经很薄很薄,起球不说,还破了很多口子,说不定年纪比纪惠篱还大。
越听看着毛巾,若有所思。
老太太说:“我女儿要是活着,得跟你一般大。”
越听道:“啊?”
老太太说:“你这丫头都讨上饭了,还装没挨过饿?我那丫头跟阿篱差不多大的时候饿死的。”
越听瞬间噤声。
老太太揭开厚重的木制盖子,水缸裏的水就一点底。
越听突然道:“我帮您去挑水吧。”
…………
越听挑着两个红色大桶,纪惠篱提着一个塑料小桶,两人从这裏到水泉边来回八趟。
老太太家能装水的东西全拿出来了。
最后一趟,越听不小心从窄窄的小路上滚下去,两桶水跟着她一起滚到下面。
她扯开嗓子哭,觉得自己搞砸了一件大事,那头的孤寡老太太还等着喝水。
纪惠篱灵敏地跑下去,将她扶起来,“有没有伤到?”
越听摇头,眼泪把脸上所剩无几的泥巴也打湿,“我们回去再装两桶吧……”
纪惠篱点了点头。
从折回去到回来,越听一直在哭。
老太太没想到她力气这么大,又见脸上泥巴掉了以后的丫头细皮嫩肉,心生无数好感,忙着拿自己的花手绢给擦眼泪,“这是怎么了?”
纪惠篱帮忙把水桶提进北房,“没什么,来的路上摔了一下。”
老太太道:“怎么不小心点儿,真是的,这丫头看着就莽撞。”
虽然这么说着,但还是往水壶裏装了水,放在太阳竈上。
她让大丫头和小丫头一起洗了脸,给她们做了鸡蛋汤。
下午,隔壁的老人来访,瞧着越听,“这就是帮你挑水的?”
老太太道:“别看人白凈,干活儿能呢。”
那个老太太也道:“丫头,下午能帮我挑水不?”
越听:“……能。”
讨钱变成公益。
一天就这样结束。
傍晚,越听带着纪惠篱辞行。
再不走,钱的事真的不中用了。
老太太给了两个饼子,越听和纪惠篱一人揣一个,走了。
回到昨晚宿下的树洞,两个人面面相觑。
越听道:“这可怎么办,一天就挣了两个饼子,也没机会把这个县走完,更别提找宓芙了。”
纪惠篱对这件事很平静。
她比较想听她说话,于是又问:“昨晚我们还没说完呢,你跟我认识之后呢,发生什么了?”
越听登时后背一僵。
好,问到重点了。
接下来……她欺负了纪惠篱三年。
她想了想,道:“那都不重要,我得跟你说,如果将来你遇到我,我对你不好,你千万千万不要记仇,一定一定原谅我,要相信我不是出自本心,我有苦衷。不管我怎么胡闹,一定要捧红我,让我成为大明星!”
纪惠篱楞楞点头。
两人坐了一会儿,突然听到外面有吵闹声。
越听将脑袋伸出去看。
这时,路口已经站着许多人,为首的是个长头发穿青袍的,隔这么远,越听仍然能看出这件袍子多旧,就跟祖传下来的一样。
她不明所以,看了半天也不知这些人要做什么。
那道士举着不知道什么玩意儿开始做法。
越听看到他烧符篆,突然眼睛一亮。
宓芙、宓芙就是干这个的。
她又有劲儿了,出去朝着那道士狂奔。
那道士甫一睁眼就看到这幅景象,震惊后退。
旁边有人问:“大师,这妖孽怎么还跑过来了?”
道士额上冒汗。
其实他不相信这世上有鬼。
但是有些时刻也会怀疑,比如现在。
那个女人朝他跑来,眼睛发绿,就好像饿了三天终于找到食物。
他再度后退。
手裏的符烧完,他撒腿就跑。
众人也惊愕不已,随后跟着一块儿跑。
纪惠篱在上面看,就见道士领着众人狂奔,越听在后面狂追。
…………
最后众人各回各家,越听终于追上无处可去的老道士。
老道士吓傻了,抱头蹲地:“仙姑饶命……”
越听:“……你误会了,我追你是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老道士发抖:“不通阴阳啊我的个天!”
越听道:“先听我把话说完好吗?你认不认识宓芙?”
老道士还在发抖,脑袋却抬起来了,“宓芙?”
他这一反问,越听便知道有眉目了,她道:“对,就是宓芙,她是你徒弟吗?”
老道士慢慢起身,把跑散的头发重新扎起来,抱着木剑,“你找她干什么?”
越听失笑:“我这么慈眉善目的,还能对她怎么样?”
老道士还是不直说,支支吾吾。
越听看他瘦骨嶙峋,猜测他缺吃少穿,便道:“我有个饼子,你告诉我宓芙的下落,我就把饼子给你。”
老道士嗤了声:“你,是人是鬼?”
越听道:“我当然是人了!”
老道士看了她的眼睛,“奇怪,感受不到你的运。”
越听愕然,瞪大眼睛:“你真有点东西啊。行吧,先跟我走。”
她把老道士揪回树洞,老道士不知为何,也没反抗。
老道士看到树洞裏蹲着的纪惠篱和地上的两张饼,仙风道骨地走过去,对着纪惠篱的额头点了点,“小施主好像没运,我感应不到,这问题很严重,不若老衲替你生运,不多不少两张饼如何?”
“…………”
越听都懵了:“老衲?”
老道士立刻纠正:“哦不,贫道,贫道。”
越听:“……”
纪惠篱没有参与他们谈话的打算,默然不语。
越听道:“两张饼你可以拿走一个,但是必须告诉我,宓芙在哪儿!”
老道士耍赖:“说话也是要力气的,不给吃的我怎么说。”
越听有些生气。
她在这儿已经待了两天,系统哪怕再废,也快完成任务了。
她随时可能会走,要是找不到宓芙,纪惠篱可怎么办。
咬了咬牙,把一张饼扔给老道士:“你要是吃完不说,我、我、我回去找个地方上香,把这事告诉太上老君!”
老道士怜悯地看了她一眼。
很快,一张饼吃完。
老道士看到她快要裂开的眼珠,嘆了声气,道:“宓芙被抓了。”
越听:“?”
老道士娓娓道来:“一年前她下山去帮人驱邪,遇到刚出道的人贩子,差点被抓。”
越听:“然后呢?”
老道士说:“她机灵,骗人贩子说自己家裏八个哥哥姐姐都能卖。人贩子信了,跟着她的指示走。”
越听:“……”
老道士说:“那人贩子想把她卖给一家沙场的老板,宓芙转头把他卖进厂子裏烧砖去了。现在那个人逃出砖厂,叫了几个帮手来报仇。”
“……”
越听:“怎么会?”
没有宓芙,纪惠篱一个人很难回到溪荷。
她觉得这比天塌下来还可怕,“有办法救人吗?”
老道士一声阿弥陀佛:“是这样的,宓芙是我十年前下山时捡来的弃婴,如果不是我,她当时就应该死了,多活了十年,可以了,这都是命数。”
越听:“不行,我们要救她。”
老道士看《笑林广记》都没这么笑过:“你?我?我们?一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老头,一个人贩子见了抢破头,你现在说要我们去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