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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134请君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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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噔一声,年羹尧心跳漏掉一拍。转变恢覆好脸色,他只得俯□再次用另一种方式让和她哥哥一般爱怀疑的女人头昏脑胀。也就是因为心采这次不经意的醒转与疑问,才在偶然间恰巧解决掉另一人的困惑。去而覆返的年禄此时恰呆在两人的门外;这间主人的房间是出入府邸的必经之路。此刻,这位年府大管家的额头上沾满了汗珠。屏着呼吸,他贴在门板用一双紧张且兴奋的瞳孔盯着四下的黑暗,用忍耐的方式来对待耳边起伏的欢愉声和眼前左右摇摆如恶魔般树枝的怪影,一动不动地贴在门边站了好久,直到屋裏传来让他安心沈睡的呼吸。

翌日清晨,天刚亮,也就是在年禄模模糊糊瞇了会儿眼睛没多久的时候,他就被他的主子挖了起来。像男人主动到下人房间来找人的这种恩宠,给年禄碰上的还是第一次。

骨碌一声爬下床,来不及穿外衣,他就急切地对着男人扑倒在地。

“主子有什么吩咐?”

听到这个忠实的声音,年羹尧点了点头,居高临下地俯视了会儿脚下的管家,弯曲食指,叫他站起来往自己这边靠近。很快,年禄昨夜从另一个人嘴裏听到的名字像魔法般溜出了男人的嘴边。楞也没楞,他低着头,用一派完全听命的作态竖着耳朵,悄然聆听。那张有着优美弧度的嘴唇在眼前轻轻的翕动,虽然年禄貌似在听,可他已完全听不清任何东西。满脑袋都被一个叫“刘二虎”的陌生的名字所充满。这个名字仿佛化作了千百条细细的绛虫,钻入,爬进,渗透进他的大脑皮层,疯狂地、不留余地地啃噬着他颤抖的神经。

当然,年禄这样的人之所以会颤抖完全与道德良心无关。君子重义,小人见利。无疑属于后者的年禄的害怕紧紧是出于过分的紧张与激动。这时,他偷偷抬眼看了下正要他把刘二虎在紫禁城的黑牢裏秘、密弄死的主子,昨夜他那债务人后来的话不禁又回放在耳边。

“是跟一个明天就会完蛋的没有未来的主子,还是弃暗投明,追随天下最有权力的人,两条路,摆在你自己的面前,你自己选择吧……”

什么叫没有未来,什么叫天下最有权力的人,这些话,他还是懂的。

前边那“包老头”说什么了,洋洋洒洒地一大堆,年禄有些记不清,他只知道他被骗了,很幸运地被骗了。京城这地儿的水有多深,他昨夜才知道:包老头不姓包,姓方,叫什么他不记得,依稀倒像是背后那天大人物面前的红人;而这方老头之所以会甘心隐身在赌坊内钓自己这条鱼,其用意显然是不言自喻。

当然,方老头下边的话说得更直接。“堡垒的溃败往往是从内部开始。所以,作为紧跟在他身后的人,你,这个大管家,这个曾帮衬着他干过不少坏事的帮凶,显然应该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些什么?做些什么,才能洗清你一丘之貉的污点;做些什么,才能让你获得戴罪立功的机会……”

思索到这儿,年禄面皮发青,深深吸了口气,把耷拉下来的脑袋垂得更低。身体猛地一哆嗦,一只大手按在他的肩头。

“本来这些事我也可以让随从清风与皓月两兄弟去办,但你也知道,他们毕竟是外人,而且,他们西北军士的身份一旦暴露,很难遮掩……再说,听说你与大内侍卫统领多铎也有些交情,因此,在这个叫我有些不安的时刻,我为能拥有你这样的人而感到放心……是呀……我知道……完完全全地知道……你就像你的父亲……我的老管家一样……对年家那样地忠心……”

不提年福(年禄的父亲)还好,一提,隐藏在年禄心底的火苗就霍然窜了上来。捏紧手指,绷紧全身关节,他才克制好自己愤怒的情绪。昨夜惊悉的另一个消息缓缓回响在心底。包老头为了进一步说服他为己所用,甚至委婉地向他揭示了父亲年福故去的真相——

“令尊的死并非完全出于疾病……如果你不相信的话……验尸官当时出具的文书我也可以为你找到……”

当时那个方老头是这么说的。

然后年禄记得自己足足一刻钟发不出任何声音的状态,接着他又问老头说是此种连年府裏边人都不知道的内幕他们外边的人是如何得知。方老头笑而不答,让年禄不知道的是,在方苞的笑容裏隐藏着对反间计为我所用的开心。那一刻,方苞乐的不仅仅是年禄的归顺,更有利用老九得知其眼线叫春香那个死去丫头留下的线索。从此处,这个早年被康熙封为天下第一忠臣的老人不由再次印证了“内乱之患甚于外忧”的言论。

这时,所有的思索活动被年禄停止。他已不再想了。对于既定好的想法,他向来和他残忍的主子一般,毫不犹豫。他的身体不再哆嗦,手腕以及牙齿也不再颤抖。他镇定下来。用狐貍看待老虎的眼神接过递来的银票,恰好也是十万两。

“事出偶然,你先拿去使,赶紧买通黑牢裏的狱吏,以刘二虎家裏的远亲的名义去牢裏探视,接着……嘿嘿……用哪种方法不留痕迹,你就自己看着办吧……若是这钱不够……你只管来找我……嗯,快去办吧,今日我早上出门去一趟郊外的法华寺……估计午饭时必定回来,府中一切有我照应……你不必担忧……若是这桩事办妥了……你曾经求我的事……我自是会放在心上……给你在军中觅一个肥缺并非一件难事……”

军中肥缺?苦苦追寻的东西飘忽到年禄眼前……闪闪发亮的铠甲军、装与数到手指发酸的成堆的银票像砖块似地从天而降,一时间差点弄花了他的眼。就这么一迟疑,他赶紧顺着曾经乞求不得的这个臺阶爬下,卑躬屈膝地咚咚咚对着地面磕了三个响头,用大声说谎也面不改色的洪亮的嗓门向这个欺骗了自己如今要被自己欺骗的男人致谢。

他叫嚷的声音是这么响亮,以致于让他的主子皱起了眉。恰在这时,窗檐一角被掀开,露出心采仔细修饰过的容颜。她歪着头,咬着蜷曲在嘴边的小手指,朝年羹尧娇斥道:

“额驸,还磨蹭什么,我们该动身去法华寺啦!”

不同于年羹尧一直俯视的视角,站在窗外的心采是从侧面斜过来的角度观察屋裏的人的。自然,心思多疑又敏感的她註意到了年禄此时略微显得异样的神情和手中的银票。“这个管家心裏显然藏着什么秘、密……是什么秘、密呢?怕是与额驸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吧!这些钱又是做什么用的?”

于是,她立刻问出疑惑。从门槛上跨过,走进屋内,斜瞥了眼年禄,问年羹尧方才他们在说些什么。瞇缝着眼,挤掉轻微的慌张,年羹尧食指按住眉心,用手掌挡住面向心采的半边脸,向年禄频频使起眼色。年禄收到,连忙咧嘴朝发问者陪笑,说是他们只不过在讨论些府裏叫公主绝对不会感兴趣的不相干的进项用度之类的杂事。作为管家,从府内账务这点回答真是再好不过,然而,本以为要被堵住口的女人偏偏穷追到底,又问是什么样的杂事。期期艾艾断断续续地词不达意中,年羹尧为年禄接下这个难题。他挥挥手,叫年禄退下。就在这位被年羹尧看错了的管家合上门板的时候,“万花楼”“风流的糊涂账”“悔恨”之类的几个极轻的字眼钻进了他的耳朵。

一刻钟后,深受刺激的心采甩开昨夜枕边人一再劝阻的臂膀,红着眼睛,钻入了自己的马车。靠近车厢,“去皇宫!”这个声音响彻在年羹尧的耳边。

望着远去的这张令人深深厌恶的贴身膏药,年羹尧为能暂时摆脱她的束缚而长长嘆了口气。哼,随她去在宫裏胡说吧,这不也是自己想要的么?利用她来混淆敌人的视听,麻痹敌人的神经。再说,这种七句谎话裏搀和了三句真话的欺骗方式,不也是自己最擅长的么?恐怕即使如今恨自己恨得要死的那个男人也分辨不出其中叙述含义的真伪;万花楼的事四爷是知道的……想到万花楼,他忽然心中一动,叫上身后紧随的清风、皓月,吩咐说,在去法华寺的路上先绕道一趟,去一下万花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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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无耻了!居然有这样卑劣的男人!他是什么意思?把本公主和那些最下贱的女人相比么?哦,是哦,他当然有这样的借口,为了与我美好的将来,他派人到万花楼去了结曾经的风流债……呵呵……对极了!他这么做对极了!再对不过了!哦,该死的他是怎么说的……‘每个人都有过去’……他这是在暗示我,暗示我呀……他在忌讳我曾为人妇的身份!他在意这一点!哦,老天!我昨天怎么那么轻易就……就把自己……交付出去了呢……这个男人……这个危险的男人……显然和那个温吞水的死鬼不是同一类!我该怎么办?该进宫去找谁?谁又能帮我呢……”

想到这儿,她急不可耐的脸从马车前边的车帘中钻出,催促着车夫加快抽打马鞭。

然而,进宫后,叫她失望的是,这么一大早,天刚亮,她要找的皇帝哥哥与那拉氏却都已经动身前往法华寺。她扑了空。从太监宫女人头攒动的大道上快步奔过,她闷着头到处瞎走,不其然走到闲梳院门口。正厌恶地准备抬脚离开,身后一个亲热的声音把她喊住。回过头,耿妃笑吟吟地朝她走了过来。

耿妃先是狐疑地打量了下她脸上没来得及擦干的泪水,接着察言观色地故意地拣出夸奖西北大将军的话来试探。没几句,此时心情激动的心采就被她说得忍不住哇地一口哭了出来。耿妃见状,知道其必然受了年羹尧的委屈,遂更加来劲。推开闲梳院的大门,拉着心采站在门中、央,故意大声说道,

“就是呀,其实,这姓年的没一个好东西!似乎上次钮钴禄氏还跟我说过,说过皇上有一次做梦说过要处斩年羹尧的梦话,哈哈……虽然是梦话,但这些姓年的不晓得眉眼高低,不知抬举的性格,由此可见都是一样的啦……哎哟,我的好公主……你就别哭了……你若真是有什么不满,又或是有什么疑惑关于未来额驸的……你进去问问这裏边的人……不就……不就一切都清楚了么?”

当真一语惊醒梦中人,不再在乎耿妃在背后的大呼小叫“别说是我说的”之类的,心采低着脑袋往桂花树掩映中的那个陈旧的屋子裏冲。跑到屋前,伸手推开大门,她大叫,“年小蝶,你给我出来!”

看热闹看到这儿,站在闲梳院门外的那个挑拨是非的女人掩着嘴,偷笑着想道:“对,赶紧告诉钮钴禄氏妹妹去,这消息包准叫这些天为生病的弘历担忧的她笑弯了眉。”念毕,她一阵烟地溜了个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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