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吧。”
梁宥颇为意外,没想到最后佛像竟是会这样轻易放过他们。
传说灵鹿一族性格和善,爱好和平,不喜杀戮,从乐洵再到佛像,他们的心地都纯凈得过分,世上还有这样美好的种族,最后死在人类的贪婪中,便是同为人类的梁宥也难掩心中愤怒,试图为人类的罪大恶极做出弥补。
梁宥真心地道:“你若想离开,我必定帮你。”
被人类困了几千年的佛像,却是不想走了,或者说,它其实从未想过离开。
“我会留在这。”
“灵鹿一族与生俱来便拥有强大的自愈力,我又曾受天道恩宠,虽为一缕魂识却还能活上上万年之久,所以在我被迫吸收那些邪祟后并没有死亡,反而得到机遇以所生怨气化为力量,得以杀了那些胡作非为的假和尚。”
“他们死后,我又强行留住了他们的魂魄,日日折磨他们,使得他们成为厉鬼,只是他们的力量远远不如我,几千年来一直受我压制不敢出来。”
“如果我真的能离开这裏,这些厉鬼必然要降祸于世,人类已经这样可恶,我不愿同化,我那个后辈虽然愚蠢却有一句我不得不茍同,我们灵鹿可不会将恩怨强加给一些无辜的人身上。”
还有一份私心佛像没说,灵鹿一族灭亡,它已经无家可归。
“如今还有一点乱我心神,乐洵有一双天生就不会拿刀的手,我无意将亡族之仇强加于他。如果你真想帮我的话,就请你们不要伤害一个心地纯凈的灵鹿。”
佛像身上的光泽尽褪,佛眼再次阖上,一时间又变为起先的灰败模样。
此时的佛像,比任何时候都有让人涌起想要虔心一拜的渴望。
梁宥便这样做了。
这一跪洗不尽人类所犯下的罪恶,而佛像独独让其所做的,是护住灵鹿一族最后的生灵。
离开寺庙数步有余,梁宥似有所觉地回首最后望了一眼寺庙,瞳孔猛然一缩,那座寺庙竟淹没在熊熊大火。
身后传来细微声响,梁宥耳尖微动,转身看见了忍住抽泣跪下的乐洵,于天地之间,朝着寺庙的方向长久一拜。
夏日些许萧瑟的风,很快带走了大火,带走了存在了几千年的破庙,取而代之的是葳蕤林木,是自然的生生不息。
“温家自几百年起便开始锻造灵器,江湖上绝大多数甲品灵器皆出自温家,譬如三曜夺魂钩便是由温老太爷所锻造,而温公子手持的青纶扇是由温家先祖所锻造出的唯一一个伪仙品灵器,是温家代代相传的宝物。”
“灵器通灵性,唯有一颗七窍玲珑之心才能铸造出品质上好的灵器,可惜最有天赋的温家先祖利欲熏心,之后做出来的灵器始终带有邪性,几百年来温家独独出了一件伪仙品灵器,还是一煞器。”
“为了避免受到青纶扇上魔气侵扰,温家先祖想出了个办法,在扇柄处安上抵抗魔气的玄霜冰,以便抑制魔气对身体的侵蚀。”
“而温公子手中的青纶扇,扇柄处的玄霜冰早已经过破坏,改装的是与玄霜冰相仿的装饰,于是魔气便能顺通无阻地侵入他的内心,温公子或许有一段不愿面对的过去,加上这次的五毒幻妖的幻境刺激,心魔的苗头便不可抑制地催生了。”
从虚清派大师兄那得知这段消息时,梁宥是讶异的,他一直以为温萧书的青纶扇扇柄处只是装饰物那样简单,不知还有这样的玄妙,平日裏温萧书握着扇柄,遮得掩掩实实,他亦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便不清楚温萧书的扇柄遭过破坏。
而温萧书很早就有心魔的隐患一事,更是出乎梁宥意料。
“如今我们也只能帮他压制心魔,若想彻底根除,唯有看他能不能自渡。”
梁宥已是无言,平日看着那样随性冷漠的人,内心原来这么脆弱敏感,梁宥觉得自己这个朋友当得可真不称职,连朋友出事都是拖到事发才知道。
“虚清派不会透露半分温公子患上心魔一事,我派会在他身上留下一道符印,若是心魔发作,虚清派力当斩除,还请公子见谅。”
大师兄的言语冷酷,却也是无可奈何,一直以来,从来没有人能够真正摆脱心魔,心魔一旦产生,这个人只会是冷血无情的嗜杀怪物,必须斩除。
梁宥循着弟子指引,踏进庭院,遥遥看见独自饮茶的温萧书,那人好似不知自己身上出了多大的事,跟个无事人似的,朝他大方一笑。
他便是以这副模样骗过周身所有人。
梁宥想起那个一同赏月的晚上,一种鲜有的孤寂与害怕出现在温萧书身上,自那以后,梁宥再未能从温萧书身上看到此类负面的情绪。
温萧书其实一直没什么安全感,又不想为人发现,可他不知道,自己在竭力阻止他人提及或打听他的过去时,已经暴露出他心底的那份不安。
梁宥大声喊道:“温萧书,你吃过没?”
温萧书微微顿住,尚满的茶水泛起涟漪,迟钝地感受到来自掌心的刺痛。
他张开微涩半哑的嗓。
“有些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