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执念
整间屋子仅剩梁宥与迟溪二人。
迟溪将门阖上,回身朝榻上盘腿而坐的人望去,来自其身上散发的魔气愈来愈浓,都能为肉眼看见。
迟溪心下骇然,紧忙吹起竹笛,以笛声安息梁宥身上躁动的魔气。
笛声持续接近半个时辰才换回梁宥的清醒,迟溪气喘吁吁,当下瘫软倒地。
同时梁宥睁开布满血丝的眼,魔气附着的面容尽显苦求之意。
他举起右手似要挽留什么,嘴唇蠕动化成无声的“别走”。
迟溪的出声将他从噩梦中唤醒。
“梁宥,你醒了。”
迟溪一时半会儿难以起身,干脆坐在地上,梁宥的苏醒并未让他凝重的神色有一点缓和,因为梁宥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看到他身上的魔气只是被压制未消去半分,迟溪面上浮现忧色。
“真没想到你会有入魔的一天,我原以为会是那个手持青纶扇的温萧书入魔,没想到你却也染上心魔,无名山上毁人心智的妖怪哪一个不比这凡间的厉害,过去心境稳如盘石的你怎会轻易受其影响。
“我方才想帮你稳住心境,却发现你的心绪乱得一塌糊涂,花费了近半个时辰引导才让你得以清醒,梁宥,究竟是什么在困住你。”
梁宥双眸恢覆清明,记起梦裏他们决绝离去的背影,胸口一阵刺痛。
他低低地道:“我生心魔了。”
他的心魔植根于心底,无法去除,只能尽力控制。
他为何会入魔,向来惑人心智的手段对上他便如笑话一般,偏偏这次他入魔了。
初次下山时,他只想着求生,若是可以再去寻找自己的身世之谜,时长一久,那些他从未想到的东西在他心底扎根生长,成为比生命还要不可或缺的部分。
情谊已经成了他心中最难割舍的存在,亦是他的执念,而这执念成了让他入魔的关键。
梁宥真心把贺星河当作朋友,自然也将其归为想要庇护的一方,结果在贺星河临难之时,他什么也做不了,亲眼看着贺星河为了他们的生路而牺牲自我。
梁宥深刻感到自己的无能,这是他第二次感到自己的无能,也是最能毁灭他自以为是的自信。
他原以为自己拥有历万死而不灭的勇气,便可什么都不惧,而这世上还有比他更强大的存在,他根本没有能力庇佑身边的同伴。
贺星河自爆妖丹,击溃他内心最后一道防线,魔气争先恐后地进入他的体内,蚕食着他的意志,惑神烟与缚心咒的出现,放大了他崩溃的情感,令他堕生心魔。
在陷入梦魇之中,他眼中所见是他们的离去,因为无法接受而让心魔扎根体内。
脑海裏似乎还能回荡着心魔的问话。
“你当真不怕那日的到来,可你握剑的手为何在颤抖?”
我的手为何在颤抖?
他似乎觉得渴极,喉间沙哑疼痛,拿出那坛灌满清水的酒坛。
他成功稳住心境,出口道:“迟溪,你可有办法帮我压制魔气,心魔已经形成,过不了多久我将彻底失去理智,无法控制杀念,我想把期限拖得越久越好。”
凭他的能力,入了魔后怕是很难收场,而在入魔前他还有事情要做。
迟溪应道:“好,这点不难,我尽我最大的能力延缓住你的心魔,但是你要瞒住他们吗?”
梁宥道:“他们不是外人,与他们实话相告就好,不过今日不行,迟溪,谢谢你来帮我。”
迟溪:“上回你使诈把我引走,我气不过到处打探你的消息,先是听到你毁了寻乐谷还灭了蛟龙,那倒是有点你昔日的气势,后又听到你去郦元城,原想着你是要去争天下第一,怎料再见面你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
迟溪毫无形象地撑着上半身,开始抱怨道:“方才真是差点要了我一条命,你这人打架是天下无敌谁也干不过一招,连入魔都要比别人危险百倍不止。”
梁宥:“抱歉,让你受惊了。”
迟溪:“你别突然跟我客气,方才是挺凶险,可我本事大,我到底把你拉回来了……”
还想说什么,听闻外面有声音传来,迟溪立刻起身,快速移到铜镜前,细心地整理身上的衣物,这一连串动作做下来,他才有空关心来者是何人。
对方有礼地敲了敲门,护住整间屋子的阵法并没有反应,这说明对方并没有敌意。
推开门来,是个小姑娘,小姑娘走了进来,好奇地扫视着屋内的两人,视线落到迟溪身上时,她小小地讶异一下。
“你是仙人吗?”
此时的迟溪已经恢覆成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闻言,他微微一笑,道:“并非,我只是个寻常人。”
小姑娘再看向梁宥,问道:“你好啦?”
梁宥颔首,道:“我好了。”
梁宥又道:“你还好吗?”
梁宥看出小姑娘身体不好。
因为这小姑娘唇无血色,走起路来慢吞吞的,身子骨也不如同龄人康健,看起来有些瘦弱。
小姑娘的性子不错,不怕生很亲人,这样的性子不可能是在虐待下养成的,这家的主人应当很疼爱她,小姑娘大抵是生了很严重的病。
小姑娘摇摇头,道:“我好不了。”
她转而看向迟溪,问道:“你能治我吗,这个大哥哥受了很重的伤你都把他救活了,你是不是也能治我。”
迟溪直言道:“你的病我没有办法。”
梁宥确实重伤,但他身体的康覆是有他的生机在运转,迟溪所做的仅仅是帮他稳住心境不被心魔侵蚀。
小姑娘似乎早就料到这般结果,她一点都不觉丧气,平静地道:“没关系,我也知道我的病根本治不好。”
梁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道:“我叫小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