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矫情地自怜自哀,立刻站了起来,对向来人杀气腾腾的眼,他不知此人是谁,杀意的来源更是猜透不出,哑奴这一刻只有一个强烈的想法,他要活着,他必须活着,他当了十八年的狗不想死了还是一条狗。
哑奴掏出袖口内藏着的三尺小剑,是一把丁品灵器,那是给刚入门的弟子练习用的,真正的灵师不屑瞧上一眼,却被他当宝贝似的藏了六七年。
哑奴只是一只表面听话的狗,背地裏一直在偷学灵术,只是母子俩看他得紧。
奉千杀见他拿出一把丁品灵器,不禁怀疑陆绍所说的真实性,方才他追陆绍而去,恰巧也听见了他口中的替换命格,为了能拿到熔骨弓,他必须斩除所有祸根,在争斗中逼问出那人是谁,问是问出来了,人却是给跑了。
他追寻而去,反而遇见了长街上呕吐不止的哑奴,他秉持宁可都杀不可放一的原则留了下来。
眼下这小儿不自量力地掏出把丁品灵器,实在愚蠢!居然是想拿着丁品灵器对付他。
他魔人奉千杀竟沦到有一天被一小儿拿着丁品灵器对付的地步,真是天大的笑话。
奉千杀随即甩出一团拳头大的雷团,雷团又化作数个小球自四面八方而来,哑奴避之不及,被迫强行运灵抵挡。
他一个连入门都算不上的灵师如何挡得住魔人的一击,三尺小剑碎成齑粉,一身的衣物被电成黑焦,人在废墟中缓缓地支住上半身。
过去陆绍有意不让哑奴被他弄死,平日裏有想办法使哑奴身体强健,以让哑奴未来更好地受虐。
现在的哑奴浑身是血,他艰难地喘着气,这一招几乎能废他的筋骨,但他尚能勉强撑住。
奉千杀失去与其打下去的兴趣,没有人会花精力捏死一只蚊子,但蚊子就是该死。
他踏出的每一步都是哑奴生命的倒计时,哑奴漆黑的瞳孔凝住他,一声不吭,呼吸渐渐微弱,似是在紧张着死亡的来临。
奉千杀凝出手心最后一道雷团,即将砸下去时,却见身下人瞳孔神色流出溢彩,微弱的呼吸也急促起来,紧接着奉千杀的眼睛一痛,被这小儿何时攥住的灰遮挡了视线。
他被这小儿耍了,因为一时的轻贱,让这小儿得了逞。
哑奴自知无法与其对抗,也从未想过螳臂当车,他不过是想赌一把,引得奉千杀过来,雷团所到之处无处不成灰,届时再撒灰糊其两眼,留给自己逃跑的时间。
看不见的奉千杀惊怒地抬起一掌击向一处,那掌恰好落在哑奴背上,哑奴吃痛却不敢停下,他的小伎俩撑不了几时,到时他必然面临一死,唯有在这有限的时间拼命地奔跑。
天已黑沈,他不知自己跑了多远,奉千杀竟然能完全掌控他的位置,每每自己觉得不会跟上来时,又听见那道雷团声,这实在是奇怪,明明在旁人眼裏,他的存在感几乎为零才对。
哑奴几乎跑得要断气,双腿一软实在没劲了,可在他瘫软之前有人将他捞到身后,撕下了他背上的物什。
符?哑奴呆呆地看着青年手上的符,原来他是被贴上了符才被感知方位的吗。
青年又拉着他逃跑,直到一处停下。
奉千杀似乎追上来了,正在附近搜寻起来,哑奴心口咚咚跳个不停,不禁侧头看了眼出手救他之人,那张紧绷的侧脸,他自上元节夜的初见就未曾忘记。
哑奴很快屏住呼吸,不敢再去乱想,紧张得所有毛发都竖起来,因为这道声音似乎逼近了。
怎么办,身上的血味是没法掩盖的。
这时哑奴闻到一股恶臭,方才他因紧张屏住呼吸未有察觉,后来又松懈了便闻到这股恶臭,哑奴现下明白为何梁宥紧绷着一张脸,因为这味道实在是太熏了,他感觉自己的胃部再次翻滚起来。
外面的声音也因恶臭而停滞,渐渐地远去了。
二人勉强待上一段时间,确保魔人不再回来,梁宥方带着哑奴逃开此处恶臭,哑奴回头看了一眼,原来他们就躲在茅房后边。
直到一处空气清新之地,梁宥才停下,缓了半天不至于吐出来。
哑奴道:“你受伤了。”
青年狡辩道:“那是别人的血,知道吗,就刚刚那个,我能一打十个。”
又是一片沈默,由哑奴开的头,他自己却不知接下去。
能让哑奴开口已是不容易,不然他怎么被叫做哑奴,梁宥决定主动出声:“你就是想说这些吗,我以为你还有话与我说。”
哑奴知道,梁宥指的是在连府他故意惹出的动静。
哑奴猜想陆绍的事也许梁宥需要知道,他便将今日所见陆绍的不寻常道了出来。
梁宥听完,一下思路豁达。
所谓的发疯得自言自语,怕是让楚兰霖夺舍了。
替换命格,原来是行了这等欺天之事,才背负如此巨大的因果。
哑奴掏出一张符,泠泠月光流淌而下,看清那张符是上元节夜自己送出去的那张,青年眉间狠狠一跳,强行抑制自己想打开他的脑袋是不是进水的冲动。
“你还留着?”
他有这张符还用得着被魔人打成这副死样子?!
哑奴说那么多并非要博得梁宥同情,但眼下只有梁宥能帮他了。
“请你帮我。”
他的十八年,每日都在想办法逃脱母子俩的魔爪,只是能力弱小以及母子俩看得又紧,哑奴始终不敢逃跑,他能有今日随陆绍离开千玄派,都是靠他十八年伪作痴傻儿才争取来的机会。
哑奴心知,被陆绍视为敌人的梁宥,是他唯一的出路。
留着一张符就是留着一个恩情,梁宥暗觉这人脑回路清奇,反问道:“我为何要帮你?”
哑奴自知依自己目前的模样很难给人信任,他方才的话更有卖可怜的嫌疑,但他还是不肯放弃眼前的机会。
“我能给你一个人绝对的忠诚,我会是你最好的刀。”
他的嗓音很生涩,今日与梁宥所说的话,比他过去十八年加起来都多,但字字真心。
他坚信,只要给他一个爬梯,他一定会登上巅峰。
“我不需要刀。”
青年冷漠地回应,哑奴心中咚地一下,其实他也知道自己不会被人信任,落魄欲走,怎料肩上一重,那是先前奉千杀拍在他背上的符,又被梁宥拍了回来。
梁宥用自己的血强行改掉符上奉千杀的气息,哑奴若再次使用这张符,便唯有梁宥能感知。
“一炷香,撑不过一炷香那就是你我无缘,还有别再让我看到那张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