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牢笼
哑奴找到陆绍时,陆绍在一处僻静的小巷不住挣扎着。
当陆绍看见他时,那双瞧他轻贱的瞳孔急剧地收缩,好似看见了什么骇人的怪物。
那是哑奴从未看见过的惧怕,哑奴一直清楚陆绍忌惮他,但陆绍从来不会失态如此,在陆绍眼中,他是随意打骂的狗,无论如何被欺压都会死皮赖脸跟上来的狗,陆绍绝不会惧怕一只狗。
以往哑奴若是跟陆绍对视,哑奴会害怕地立刻低下头去,瑟瑟发抖着等待陆绍的毒打,然而这次哑奴没有动作。
他是从没见过陆绍这般——不停拍打着自己的脑袋,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着,不时发出“滚开”“不然杀了你”“这是我的身体,该滚的是你”之类的话语。
哑奴瞧着他的模样以及他疑似在对话的言语,以为他是受刺激了。
事实是陆绍被夺舍了,楚兰霖在发现不敌梁宥后,及时脱出躯体逃走,转而追上陆绍夺舍他的躯体。
陆绍惊疑不定,奋力抵抗,还是让楚兰霖的魂体进入他的躯体,楚兰霖因为多次夺舍而灵魂虚弱,梁宥那把剑不知是何来历,竟能打伤他的灵魂,再加上他欲夺舍的人是命格被改的陆绍,几个来回下来,又让陆绍占得上风。
陆绍强行压下楚兰霖的魂体,暂时掌控了身体的掌控权,他抬眼,看向那跪伏在地面的哑奴。
他与楚兰霖争夺身体的掌控权时,未曾註意哑奴瞧了多少,不过陆绍并不怕哑奴看去多少,十八年的打压他几乎断定哑奴永远不敢忤逆他。
可他也不会错过楚兰霖的惊惧,如果不是楚兰霖失神给了他机会,他不可能成功主导身体。
哑奴额头触地,地面上细小的颗粒刺得他额头生疼,平日裏畏缩空洞的两眼麻木地盯着地面。
他这辈子当得最好的是狗,他比谁都知道狗怎么当。
只要完全地放弃自己的尊严,任由主人的践踏,而他始终没有脸皮地由他驱使打骂。
陆绍掐住他的后颈,将他的脸面死死地与地面摩擦,发洩自己对楚兰霖的怨恨。
“你为什么才回来,你是不是故意等着我死了才回来,你这个欺上犯下的贱奴,我养了你十八年竟还是个白眼狼。”
地面很快擦出道道鲜艷的血迹,陆绍向后提着哑奴的后颈逼使哑奴对着自己,就见这张脸上渗出道道血丝,那双胆怯的眼惊恐地闭了起来。
陆绍忽地变态地笑起来,“真像一只狗。”
陆绍的笑容又倏地一下消失了,他一脚踹向哑奴的腹部,叫他滚出去不准回来。
哑奴瘦削的后背撞到了墻上,不免吐出一滩血来,陆绍的命令比他的命还重要,哑奴不敢违背陆绍的命令,硬是要爬着也爬出了陆绍的视线。
出了陆绍可见的视线范围,那张脸上的怯懦被隐忍取而代之,哑奴忽生强烈的直觉——必须要留下来。于是,他屏住声息地紧贴后墻,听着裏面的动静。
“从我的身体裏滚出来。”
陆绍已经不再惧怕楚兰霖,他发现了,楚兰霖始终呆在他的身体裏不肯离去,恐怕是他无法再次夺舍他人身体,何况与他共用一个躯体的楚兰霖无法对他再使用那些邪乎的术法,楚兰霖已然不成气候,清楚这点的陆绍甚至对他出口狂言。
楚兰霖愤怒得不行,一面奋力争抢身体的掌控权,一面让陆绍杀了哑奴。
陆绍道:“不可能,没有替换成功前我是不可能杀了那个贱奴,你死了这条心。”
楚兰霖道:“早知道我当初应当杀了你们母子俩,我竟是养虎为患到至今。”
陆绍道:“我还是很感谢你的救命之恩,若不是你助我替换命格,我不会有了今天。”
“……”
一墻之外的哑奴浑身不住地打颤,面若似痴似疯,脑袋突然间被塞入他不能消化的东西而疼痛不已。
他不知道陆绍在疯言什么,什么是替换命格,为何要杀他。
可有道声音告诉他,陆绍的疯言是真的,就是他所想的那般。
之后发生什么,哑奴并不知道,他仓惶而逃,很快远离了深巷。
哑奴浑浑噩噩地挤入人群当中,陆绍待他愈发暴躁,最近更是不许他用饭,他饿得眼冒金星,胃部火辣辣的更是难忍得很,彼时的他很饿。
他一定是太饿了。哑奴催眠着自己。
所以当他看到白馒头时,疯狗似的扑了上去,张嘴咬住白馒头,利齿擦过那人的手背沾着腥甜扎进松软的白馒头,那人痛呼一声松开手。
塞完一个不够,疯狗又扑上冒着白汽的蒸笼,不知烫地朝嘴裏塞了一个又一个,小贩被砸了摊子,气愤地叫人来群殴他,拳脚如雨下,却见被他们殴打的疯狗满脸是血,还邪魔似的不住望嘴裏塞白馒头,打得狠了要吐出来,疯狗张开口,又给咽下去。
白馒头上尽是血,众人被其吓住,疯狗疯狗,真是疯了。
这群人一致以为他是中邪了,生怕招灾上身,个个跑远了。
哑奴顶着一身的伤残,十指陷进松软的馒头,继续大口吞咽着白馒头,人人不时朝他投去怪异的目光,他眼中唯有白馒头,即使他空瘪的肚子得到满足。
陆绍和楚兰霖的对话不断在他大脑中来回重覆,替换命格四个字眼更是如魔咒,催他命。
他很早的时候,就发现他们的不对劲了。
周芳莲有个不能被触碰的木匣,除了心腹和陆绍谁都不许接触那个木匣。
哑奴曾经差点看到了木匣裏面装的物什,隔在一窗之外的他听见了周芳莲那句“太好了绍儿,你真的得救了”,出来后的陆绍更是喜意遮不住,那日折磨他的法子却是更磨人了。
哑奴一直不明白,他只是一个孤儿,为何要日日遭到周芳莲和陆绍母子的毒打欺压,还要被下药害成智障儿。
如今水落石出,真相大明。
原来是替换命格。
他是被与陆绍的母亲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替换了自己与陆绍的命格,过去的欺压打骂,大概是有利于命格替换彻底吧。
骤然得到苦寻多年的答案,他只觉浑身受到的痛楚百倍加回来。
适才也不管噎不噎,狼吞虎咽吃了不少馒头,现下胃裏犯恶心,将吞下的馒头以及卡在喉咙处的混着鲜血俱吐了出来,吐到最后尽是血了,见到的人们大喊是邪祟上身了,纷纷避而远之。
那双眼眶通红,却是干涩滴不出泪。
忽有道疾风卷来,晴空万裏,却可闻电闪雷鸣。
哑奴感觉到了,有人挟着杀意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