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註一掷
天和三十二年秋,炎国东宫太子携太子妃及朝堂百官浩浩汤汤向东郡出发。
十天后,太子一行人马到达东郡,落脚在一处提前备好的行宫,这处行宫离祭坛不远,猜测是以前诸侯国的王宫。
刚来的几日凤凛非常的繁忙,因为这次祭天祈福意义非凡,所以他格外重视。妘挽将一切琐碎的事务处理完毕后,便在行宫的周围闲逛了起来。这处行宫不大,妘挽一天的时间不到,就看了个仔细。
逛了两日,妘挽便觉得有些无聊,就请示太子想出宫走走。难得出宫,凤凛不愿拂了她的意,思索了片刻便应允了,妘挽很是开心地谢了恩,但她心中明白,虽然太子允她出宫,但定少不了很多小尾巴。
第一日,妘挽并没有步行,而是坐着马车四处走走看看,看看这裏的风土人情,看看这裏的市井喧嚣,看看这裏的浅海滩涂。
第二日她便来到了传说中的梨园楼,不高的两层小楼,一楼已经挤满了听戏的男女老少,戏臺之上青衣花旦正唱至高潮,博得臺下阵阵喝彩。妘挽在二楼寻了个安静的所在,坐下细细地听了起来。因为今日出门略微晚了些,所以上午这场只听了戏尾,小二的茶才端上来,戏就结束了。等到众人散去,妘挽便下楼向臺后走去,可还没走到门口,便被一个身穿戏服的伶人给拦下,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身着男装的妘挽,十分客气地道,“姑娘,后臺是咱们更衣换妆的地方,闲人是不得随意进入的。”妘挽笑道,“姑娘好眼力,我....慕名远道而来,想见见这裏的班主。”伶人道,“上午的场已经结束了,姑娘想听戏的话,下午赶早些便是了,至于班主,他一早便出去了,我们也不知道他去哪了。”说完便要去后臺,妘挽侧身轻声道,“我是从惠阳来的,是.....妙音让我来的。”
一听“妙音”的名字,那伶人别有深意地看了妘挽一眼道,“既如此,你和你的婢女可以进去,但是.....他们可不行。”妘挽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被发现的暗中保护妘挽的侍从,有些尴尬地立在了原地。妘挽朝他们道,“听到了,裏面是重地,在外面候着便是了。”说完便跟着那伶人走进了后院。
梨园楼的后院是专供伶人们休息练功的地方,这裏有不少的小孩子,他们有的在吊嗓子,有的在练臺步,有的在耍花枪,唱戏这门手艺,往往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培养,可是长大之后能成名成角的却极少。
走了不一会儿,妘挽她们来到了最东面的院子裏,这裏紧挨着后厨,看样子是大家吃饭的地方,院外有一个高大的槐树,它茂密的枝叶覆盖了大半个院子。院中有一口井,井边杂草丛生,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井边朝阳处,有一个人正躺在草甸子上晒暖,一顶破旧的草帽盖在脸上。带妘挽前来的伶人走上前,在他的耳旁说了几句,那人就像刚睡醒了一般,伸了个懒腰,坐了起来,草帽滑落,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妘挽上前躬身行礼,老者端详了一下妘挽,声音洪亮道,“既是....惠阳来的,便是贵客,我们这样的小地方....拿不来什么像样的东西招待各位,还请贵客不要见怪。”妘挽道,“无妨,我们入乡随俗,不拘小节。”
老者起身,用鞋底敲掉烟锅子残余的烟叶,又从身旁的小袋子裏捏了一小撮新的放进烟锅子裏,用起火石点了火,抽上几口后道,“不过既然来了,也不会让你们受委屈,去吧,领小姑娘去吃些东西,我们这儿的花生糕....还是很不错的。”说罢,那个伶人便拉着妘挽身旁的侍婢要走,妘挽笑道,“去吧,我就在这儿......陪班主说说话儿。”侍婢一看主子松口了,便一蹦一跳地跟着伶人走了。
“妙音既让你来,可有同你说些什么吗?”班主问道,
妘挽道,“她倒不曾说些什么,只道让我来这梨园楼听一听戏。”
班主又抽了几口烟道,“不是老头我自夸,这梨园楼的戏就放在整个九州,也是数一数二的。老头我.....唱了一辈子戏,也听了一辈子戏,这戏裏唱的爱恨情仇、悲欢离合、国仇家恨、壮志难酬,件件听起来在戏裏,却又桩桩发生在这人世间,正所谓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妘挽轻嘆一声道,“班主高见。可嘆世人命途多舛,始终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虽然有些时候难得糊涂,但有些时候却不可糊涂。”
班主看了看妘挽道,“你呀.....和她真像,都是不愿意把命运交由他人摆布。你可能还不知道,妙音啊,小时候也在这裏生活过几年。她很小的时候就被父母带到了这裏,我看她有些天分便将她给收下了,事实证明,我的眼光不错,妙音是越长越出挑,再练上几年,准能成为名角,可惜啊,唱戏太苦了,她终是受不住了,便在一个深夜.......从这裏....消失不见了。”
“不见了.....”妘挽疑惑道,“一个大活人怎么会说不见就不见了呢?”
班主道,“你听过.....关于这座梨园楼的传说吗?传闻,这座楼在很久之前住着一个富户,这个富户家呢有个小姐,她本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奈何心上人家境贫寒,小姐的父亲怎么也瞧他不上,便棒打鸳鸯将小姐许配给了另一户门当户对的人家,小姐自是不愿,便有一天晚上趁大家都睡了,顺着这口井往外爬,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和心上人见面,然后坐上船,远走高飞了.....”
妘挽边听,边看着眼前的这口枯井,突然她似乎明白了什么,有些激动道,“班主,你是说......”
“老头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给你讲了个大家都知道的传闻罢了。”班主继续抽着烟锅子道,“你知道....为什么这些传闻人人都知道,却鲜少有人成功吗?那是人性骨子裏对未知的恐惧,你不知道将要面对什么,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没有孤註一掷的决心,你是无法战胜内心的恐惧的。所以啊,那些孩子们平日裏就是再累、再苦,至少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我是真没想到......妙音那个女娃子竟做到了,所以她不见了,老头我一没报官,二没声张,是生是死,都是天命。”
“多谢班主。”妘挽开心道,
“谢什么谢,我不会帮你,也帮不了你什么,一切就看你的造化了。”说完了,便掐灭了烟锅子裏的烟,骂骂咧咧地朝前院走去,“这帮小崽子们,老头我一会儿时间不上眼,怕不是又在偷懒吧.....”
妘挽走到井边朝下望去,裏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时不时刮上来阵阵冰凉彻骨的寒风,仿佛来自于幽冥九泉,但妘挽并不畏惧,她本就几次三番死裏逃生,如今不过是再赌一次罢了。
深夜了,凤凛才回到卧房,他勤于政务,即使身在东郡,奏书也是八百裏加急送来,片刻不怠。凤凛一进门,就看到妘挽正专註地看着桌案上的东西。凤凛刻意轻声走近,才发现妘挽在看东郡的堪舆图,“太子妃这是在看什么啊?”
妘挽略略吃了一惊,“殿下,您来了啊……”说罢便亲自替凤凛退下了外袍,并从一旁文火熬煮的汤锅内盛了一碗热汤,端到了凤凛的身旁,“殿下,这是耦合汤,秋日喝了最是好,臣妾晚膳后便命人备下了,殿下趁热尝尝。”
凤凛笑而不语,端起汤碗在嘴下略吹了几下,便一口气喝掉了大半,“太子妃,还没回答本宫的问题呢。”
妘挽走到凤凛的身侧,从身后揽住凤凛的肩膀道,“臣妾在看东郡的堪舆图,想看看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所在。”
凤凛抚上她的手道,“你啊,尽想着玩儿,今日都跑到戏园子裏去了,还没有玩够啊?”
妘挽道,“臣妾好奇吗,戏文的那些故事听着虽让人伤心,但裏面可歌可泣的爱情也着实令人向往。”
凤凛笑道,“都是些虚无缥缈之言,多是哄人的罢了。”
妘挽道,“那殿下跟臣妾所说的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也是哄臣妾开心的吗?”
凤凛道,“本宫金口玉言,说得自然是真的。”
妘挽松开手,坐在凤凛的身旁充满置疑地看着凤凛道,“真的吗?那殿下倒是说说,您对臣妾是一见钟情呢,还是日久生情?”
这一问,凤凛倒是有些楞住了,其实无论是大婚之时闹出的事端,还是更早些的洛川渡口初相遇,她都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好印象,至于之后他为什么会那么在意她,非她不可,只能说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殿下,您怎么不说话啊?您喜欢臣妾这件事……难道还要想这么久吗?”看着眼神中闪烁着失望之情的妘挽,凤凛一把将其揽入怀中道,“本宫刚刚就是在回忆与太子妃的初遇,虽然未及一见钟情,但也算印象深刻,所以本宫与太子妃应该算是....日久生情。不过本宫倒是知道,太子妃对本宫可是一见钟情。”
妘挽疑惑道,“为何啊?”
凤凛挑眉道,“如本宫这般,让人一见钟情....似乎不是什么难事。”
妘挽掩嘴笑道,“殿下.....您夸起自己来倒是不遗余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