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俗世界的旅店有些简陋,但是在楼上开着窗子看楼下人影渐歇也是别样的乐趣。
忽然鼻翼间传来淡淡的茶香,恍如云雾飘渺,又带着中正平和的慈悲之味。
陆湫眠转身接了茶盏,笑道:“佛光寺如伽峰的云雾茶,你怎么还记得这个?”
他当年很喜欢这个茶叶,元尘大师总是有了新茶就给他送一些来,后来黎希和殷离居然都记住了。
在魔域能喝到云雾茶,没想到回了这里还能喝到。
陆湫眠总有点担心,佛光寺那两棵茶树是不是被黎希和殷离薅秃了,到时候元尘大师该来找他算账了。
可是,元尘大师都已经回不来了。
他于这个世界的牵挂不多,所以以往总是可以做到随心所欲,行事恣意。除了三个徒弟之外,他放在心上的不过也就明心宗的寥寥几人,以及佛光寺的无尘大师。
看到陆湫眠骤然暗下去的目光,黎希瞬间明白了:“师尊是想到元尘大师了……元尘大师早就看开了红尘生死,师尊也不必为他伤心。”
“你不懂……”陆湫眠的话说了一半骤然停住,没再继续说下去。
在时空管理局,这里不过是一个个存在的小时空,大部分的生死都可以挽回改变。
只有极少部分,例如死在叛道者手中的任务者,还有死于天人五衰。
黎希骤然皱紧了眉,端着茶盏的手臂一僵,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仿佛陆湫眠是离他很远很远的人,只要他想就能跑到他永远找不到的地方,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让他内心有些慌乱。
“若是师尊的话,无论您去哪儿我都会追去的……”黎希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坚定,“我想一直在师尊身边,不管是什么地方。”
修真/界也好,凡俗也罢,就算是那个传闻中的上界,他都能劈了天道追过去。
这句话他却没说出来,现在眼前的一切美好虚幻得像个泡沫,他有些怕抓得越紧,眼前的人消失得越快。
陆湫眠被他逗得笑出声来:“你有自己的生活啊,都是首座剑尊了,怎么还这么幼稚?”
就是小时候放手太晚了,让黎希这孩子养成了依赖心,堂堂剑尊居然背地里像个离不开长辈的奶娃娃,说出去也不怕贻笑大方。
黎希却避开了这个话题,侧身关了窗子:“天晚了,休息吧,师尊原来最是怕冷的,还是少吹些冷风。”
“现在这具身体无碍了。”陆湫眠解释道,“小离手艺还挺不错,和原来的身体差不多,而且没了之前的隐疾。”
黎希想起来那时候遇到的萧冕:“是我没有认出来师尊。”
他手指微微攥紧,若是那个时候认出来了,就不会让陆湫眠见到殷离,也不会让陆湫眠去用殷离做出来的身子。尽管现在的陆湫眠在他眼里依旧是美好的,但想到这件事,他心里就有些不舒服。
这孩子动不动就把错处和责任揽到自己身上,陆湫眠忍不住头疼:“和你有什么关系,是我要隐瞒身份的。”
说完,他慌忙转移了话题:“你说今日先不明心宗,难道还有什么事情?”
黎希回答道:“没有,只是想和师尊再一起看看凡俗世界的夜景。”
一灯烛火有些昏暗,暖光照在黎希的身上,驱散了平日的孤寒冷峻,勾出了一个温暖柔和的侧影。黎希总是在外人面前表现得满目温和,但是他真正的温柔却藏得很深,很少流露出来。
又是这种莫名其妙的幼稚心在作祟,陆湫眠也心里一软,没能说出来责怪的话:“罢了,你想看就看看吧,但是还是要早点回去,宗门里事务众多,早些回去帮帮你师伯。”
黎希顿时开心得眼眸璀璨,像是个偷吃到糖的小孩子:“好。”
重开了窗看着窗外的月色,陆湫眠总觉得有些越来越困,月亮的周边渐渐晕出了一层云霞,他语气中满是浓浓的慵懒:“今天的月亮不好看,还没有在清静峰看到的好看……”
一语未尽,竟然意识朦胧,眼前一黑睡了过去。
一直时刻关注的黎希展臂把他的身子笼在了怀里。
那张精致无双的脸在睡梦中似也带着让人分心的魔力,黎希的目光从他纤长的眉梢一点点勾勒到浓密的睫羽,再到淡色的薄唇之上。
那双不安分的睫羽在睡梦中轻颤,仿佛一下下颤到了黎希的心尖上。
他没想到陆湫眠意志如此坚定,云雾茶里的药下了这么久才起了作用,而且看似陆湫眠并没有睡熟。
月挂中天,黎希才不舍地把怀里的人放在了床榻之上,他不敢太过轻举妄动,生怕吵醒了陆湫眠。却终于还是忍不住俯下身子,轻轻咬住那片淡色的唇。
舌尖轻轻舔舐而过,却不敢有进一步的动作。
过往只有在梦里能够发生的场景,如今就近在眼前,黎希的心跳愈来愈快,但是理智也愈来愈清楚。按照陆湫眠的抵抗能力,他很快就会醒过来。
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悄然把房间里的痕迹抹去,黎希在房中层层叠叠布满了结界才纵身从窗口离开。
或许从很久之前,第一次在梦里见到墨发铺在锦榻之上,眉眼含情的陆湫眠,他就明白了他对于陆湫眠的想法。
不是敬爱,不是孺慕,而是拥有。
他想一直跟在陆湫眠身边,在陆湫眠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身影,看到他的喜怒哀乐,并且拥有这些全部的喜怒哀乐。
往城外十里,荒冢遍地的坟冢正中央,最高的墓碑上坐着一道身影。
那是个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女,额边纹着的黑色彼岸花诡异灵动。她脚上挂着银铃,一摇一摆之间铃声响动,伴随着她身上的浓郁黑气,在荒郊野地里格外诡异。
瞧见黎希的身影,她站了起来,赤足踩在墓碑之上:“黎仙尊今日忽然约我来此地为何?而且还晚了半个时辰,这可不像是黎仙尊的行事作风。”
“今日有事耽误来晚了,向您陪个不是,今日是想买您一盏拘魂灯。”黎希停在了离她足有三尺远的地方。
他实在不愿意靠近这人,这丫头叫做秦隐,她看似只是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实际上已经是个几千岁的老妖怪。
靠着吸食灵魂精华保持着容貌,并且修为早就在千年之前就到了大乘期。
她身上的黑气是业障,沾上之人便不得好死,偏偏她自己一身业障,却没有一点事情活了几千年。
幸而她不插足世间之事,就算是结了仇恨,也从不亲自出手,总是通过交易让别人做她的爪牙。
“拘魂灯?”秦隐有些意外,片刻之后掩唇轻笑,“黎仙尊不是向来看不起我这下三滥的手段吗?这是恨极了谁,不给他转世的机会?还是爱极了谁,死了都要让他留在你身边呢?”
寻常修士修炼出的神魂与灵魂还并不是完全相同的,灵魂乃是一人之根本,难以捕捉。神魂可毁,而灵魂不灭。这整个天下,也就只有秦隐有本事能够运用灵魂的力量。
她本也不属于这个世界,闲来无事来玩玩而已。眼前这个黎希正是她在这个世界少有的几个感兴趣的人之一。
黎希没回答她的问题,恭谨有礼道:“交易不问目的,这是您一向的规矩,不是吗?”
“也对。”秦隐懊恼地堵起了嘴,眼神有些不甘心,“我怎么定下了这么个规矩?现在好奇想知道也没有办法了。“
晃了晃手腕上的铃铛,她说道:“罢了罢了,卖给你就是。佛光寺那个虚故大师前些日子伤了我几个小鬼,他们都嚷嚷着让我给他们报仇呢。我要他的命,这价钱不算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