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父目瞪口呆,这裏面好些事情都只有他和赵章肥义知道,居然被温紫心全揭了出来,“你,你怎么知道的这些事?纵然你这样说,孤也还是不相信他们会下杀手!”
“您先不要在意我如何知道。想您必定知道昔年吴起在楚国变法,楚国世族被吴起的变法闹得不得安生,楚悼王一死便皆欲将吴起除而后快。吴起伏在楚王尸上想避过世族们的箭矢,但群臣还是不顾保全楚王尸身而群射吴起,为楚王大殓时两人的尸体都没法分开。天下人熙熙攘攘,无不为利而往为利而来,更何况精于算计的朝中之人?”
“但是他们都是我儿子的,赵国的臣啊!”主父瞪大眼睛,摊着双手表示不可置信。
“您不顾您已践位四年的儿子而欲王两王,大家都知道您宠爱安阳君,您还后悔听从惠后的意思过早地将权力交给君上。您这次想封安阳君做王失败了,但是谁能保证您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成功呢?一旦安阳君做了代王,以他的能力和野心便很可能弒君夺位,君上若不尽早斩草除根,那等待他的只会是身败名裂。即使君上念及父子之情不下令置您于死地,也会默认他的臣下置您于死地的行为,以保证王位稳固而无性命之忧。”
赵章听到她这样说自己,张口道:“季子,你……”
温紫心只盯着主父,天色已经不早,再不将他说服时间就要不够了,“我知道主父胸中有雄才伟略,知道主父不甘做耕几亩薄田的山野村夫,但我更听说知时务者才是俊杰,顺应天时不螳臂当车的才是圣人,急流勇退才是明智之举。您希望自己能够让赵国更加强大,难道您的儿子就不能让赵国更加强大?”她笑了一笑,说:“您总不能想着包揽使赵国富强的所有功绩,不给您的儿子留一点呀。”
主父默然,许久才说:“你说的都对,但是这等危言耸听,孤没法相信。”
“他们明知主父居于北宫,还公然领兵围困索要安阳君,这难道还不能让您相信?”
“君父,”赵章忽然开口,“君父一世英明,这次也请君父相信她说的话,按她所言行事吧。”
他向主父叩行三次大礼,说:“他们今日敢明白着要杀我,来日也敢明白着杀君父。我起兵犯上本是死罪,有罪就当伏法,自不能茍且偷生,只愿君父能够安享晚年。赵章感谢君父从小的教导和怜爱,从今以后再不能伺候君父跟前,望君父善自珍重。”
赵章拖着温紫心出殿,她在臺阶上停下来不肯再走,说:“我千辛万苦来这裏可不是为了看你自杀的。”
赵章转过来,脸上的表情仿佛是在回忆着久远的事情一样,“很久以前母亲和我说,丈夫就应该敢作敢当,君父只是希望能再为赵国多出一份力,他没有做错,而我已经犯了国法,怎么能逃避惩罚?季子昨夜和我说,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失败了就是失败了,如果连失败的责任都要逃避的话,又怎么配做人杰鬼雄?”
温紫心急得跺脚,“我就不该跟你说那种话,你就心甘情愿这样死了?我费了多大劲才来到这裏你知不知道?我特意来救你的,你就这样对我?”
“对不起……”他伸手抱住她,“生命本来就短暂,早一点晚一点也是一样的。……鲁国孔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我听你一席话,知道你是真心待我,纵然现在去死又有什么关系?”
“你疯了!”温紫心抬头看他,眼中都是泪光,“既然你知道人命短暂,不是该更加珍惜才对吗?既然你知道我真心待你,你就忍心自己去死?”
赵章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季子啊,你不去做说客游说列国国君,真是可惜了。”
“还开玩笑!”
大殿前空阔的臺阶上能异常清晰地听到宫外传来的声音,赵章在她唇齿之间辗转流连,她忽然感到脸上一阵濡湿,见他眼角居然有泪痕,温紫心笑道:“现在怕了?要不要跟我走呀?”
他解下腰间的佩玉递到她手中,是两条弯曲相对的勾云纹玉龙,“人死后化作魂魄,何处不能去,何处不能往,你若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我自当乘风而往!”
他说完便放开她,走下臺阶。
“公子!”她的叫声裏似乎有哭腔,他却不回头也不停下。
“赵章!”她直接叫了他的名字,赵章终于止住脚步,转过头朝她一笑,继续迈着大步往宫门而去。
看来他去意已决,温紫心摩挲着他刚刚递过来的玉龙,上面的云纹起起伏伏,整个玉佩润滑冰凉,已经一丝温度也无了。
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北宫宫门洞开的声音如同大钟在她脑中撞响,她想起和他在花苑中相见,想起他冒着风雪从窗口跃进来送她一只兔子,想起他指着竹简上的字给她念《司马法》,想起他悲怆凄凉的胡笳声,想起他一人击杀十数胡人后脸上洋溢出来的骄傲神情,想起他从中山回来后明知自己身份却还冒险闯进后宫求她跟他走,想起他前天夜裏见她来赴约时的高兴和一如既往的温柔爱怜……
温紫心仰头望向天空,不想让眼中的泪水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