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不过是表面上的铁石心肠罢了,心还不是软的不行,许宣努力找话题,想和她多说几句,“娘子,如果有机会,我真想和你去人间一起过一过普通凡人的生活。”看看你是怎么生活的。
凡人的生活?她去凡间不过是因为仙界她没办法继续呆着,妖界不利于念儿成长,只是在凡间...从前的难过和委屈纷纷涌上心头,偏他觉得好。
“上仙客气,凡间的日子过得如何,如何过,你比我更有经验。”外面的空气就是好,屋子裏闷着,她现在窝火的不行。
“以前做单身汉的时候是吃过几年凡间的饭,只是成家娶妻之后和娘子聚少离多,说起生活,我一点经验都没有。”许宣扶她坐在廊下歇息,见她唇边扬起笑意,心裏越发跟吃了蜜糖一般甜。
自己在人间茍延残喘两百年,不就是为了等他嘛...她想的没错,他不是故意抛下她的。
白夭夭想起什么,靠在柱子上想着想着就睡着了,许宣抱她回房去睡,这还是自己这么多年,第一次真正抱她...
夭夭眼角划过一滴泪,抬起胳膊搭上他肩...在梦裏原谅他一回...
“傻瓜,我才不要你谢我。”
“娘子,谢谢你,给我生了这样一个乖巧懂事的孩子。”
才不是给你生的。
“我等你原谅我,等你身体慢慢恢覆,以后我们生好多好多孩子。”
生孩子不疼啊?
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娘子,若是没有你在我身边,我宁愿死掉。”
“我爱你。”
也不知道他后来说了些什么,她睡着了。
做了个噩梦,梦见念儿被斩荒掳走,生了大病却没人照料...
“念儿,念儿!”白夭夭自梦中惊醒,后背上吓了一身虚汗,还好...还好只是个梦。
身侧却是空的,他什么时候走的...
为什么...“我明明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为什么醒来之后还是忍不住找你...”
白夭夭心乱如麻,她真的舍得把儿子一个人留在九奚山吗?就算留下了,念儿会开心...会忘记他有个阿娘吗?
相公不会带孩子,念儿哭起来一点办法都没有,那可怎么办...
不,她不要儿子忘记她...
“娘亲...”白夭夭刚脱了衣服准备上床睡觉,只是念儿有气无力,红着眼哭着...
“念儿,念儿...发烧了!”这孩子白天一定是扑了风!
夭夭顾不得穿鞋抱起床上的念卿就往许宣房裏去。脚心传来钻心的凉意也浑然不觉。
许宣还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自己身侧的软枕,今晚又要抱着枕头睡了...
听见门被踹开的声音,许宣起身点上蜡烛的同时,白夭夭急匆匆抱着念儿走到他面前,“念儿发烧了...你快给他看看!”
“先放到床上。”
“好。”白夭夭让到一边给他让位置,许宣低头见她光着脚,“不穿鞋子走路,你也去床上坐着吧。”
不是白夭夭心慌,而是这孩子打小身体就弱,容易受风寒感冒...
“怎么样,病得严重吗?”白夭夭心裏不是一般的自责,孩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烧生病,足以看出她这个娘亲是多么失职。
许宣拿浸过凉水的毛巾轻轻敷在念卿额头上,随即问她“念儿平时愿意喝苦药吗?”
“别太苦,我怕他吐了,”白夭夭又拿另外一块凉毛巾给他擦拭身体,“念儿...念儿,乖啊...一会乖乖喝药。”
“念儿乖乖喝药...娘亲不要生爹爹的气好不好...娘亲也抱抱爹爹好不好...”念儿小手捏着她的手指,因为生病的缘故,说话有气无力,带着一丝糯糯的哭腔,“求求你了...”
只是受了点风寒,不打紧的,许宣摸摸他头,“先睡一会,等会喝了药过一晚上就好了。”
“可是他烧得很厉害,身上这么烫...一定很严重...你,你再给念儿看一看。”白夭夭此刻强撑着自己的情绪,见他要走,她心慌...
许宣依着她,又抓住儿子的手腕把了脉,先给念儿渡了真气护住他的大脑和心脉,不过是个普通一点的风寒,娘子怎么这样紧张?“真的没事,我先去煎药,你等我一会。”
念卿看着爹爹手裏那碗黑乎乎的汤药,药还没进肚子怎么就想吐了...
白夭夭接过药碗自己先尝了几口,虽然苦,比起她喝的已经好了很多,许宣把孩子抱在怀裏,“念儿乖,让娘亲给你餵药。”
“可是娘亲还没有抱爹爹...念儿不喝...”
“不是...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管,乖啊,发着烧呢,先把药喝了。”白夭夭舀了一勺放在他嘴边。
“呜呜呜...呜啊.....”
许宣只会给儿子擦眼泪,“先不哭...”
左右都餵不进去,白夭夭就要打算捏住他下巴强灌了。
“娘子,失礼了。”趁夭夭没反应过来,许宣凑近她侧脸轻轻吻了一下。
“好了,你娘亲端着药呢,等喝完了药,让娘亲抱抱爹爹好不好?”
“好啊好啊!!!”念卿这下开了心,不等白夭夭哄,已经主动张大嘴巴等待喝药了。
白夭夭非但没生气,反而害羞地红了脸,看许念卿这心满意足的表情,“喝个药事情真多。”
念儿喝完药说话的功夫就睡着了,白夭夭送了半口气,“怎么烧还没退...”
“这是草药又不是神药,哪儿那么快见效呀,你过来,我告诉你些註意事项。”许宣走到床尾坐下,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白夭夭不疑有他,从念儿身侧挪到他身边,“你说还要註意什么?”
“註意保重自己的身体,”许宣张开双臂,面带微笑等她,“别忘了你刚才答应儿子的。”
白夭夭不情不愿,他今晚占自己便宜占了多少,越发贪心了,往前倾了一下身体,靠在他肩上。
如愿抱到自己的娘子,虽然只是一瞬,“夭夭,今晚就在这睡吧,念儿的烧应该很快就能退了。”
“谢谢你。”
等到儿子真的退了烧,睡得更沈了,夭夭才彻底松了口气,“太好了...终于退下去了...”
“其实你不用这么紧张,一晚上都睡不安稳。”他在凡间行医多年,来看病的都是小孩子和老人居多。
只是许宣没想到他这一句话...自己这几天在娘子跟前积攒的好感就这么被丢光了。
“你睡得倒是香!念儿难道不是你儿子吗,他生病了你一点都不担心,还说这种话?”昨晚上儿子发着高烧,他还有心情干闲事,睡得那叫一个安稳你!如今儿子退了烧,他不想想怎么给儿子找点药吃,反而宽慰他自己这是正常现象?
许宣实话实说,的的确确是这样啊,她自己吓自己,才会慌张得连鞋子都不穿。“我的医术你还不放心么,这点小病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可是念儿是你的亲骨肉!他不是你眼中普普通通的病人!”他们分离两百多年,她辛辛苦苦把孩子养这么大,他凭什么,一副渔翁得利的模样!
“医者父母心,自然是要一视同仁,你待儿子那么严厉,你责罚他的时候又何曾想过他是你的骨肉?”儿子手指上磨出的茧子,手心因为被戒尺打留下的伤痕,他实在看不出她有多爱自己的儿子!
昨晚念儿发烧了,那退烧的方子也是他反覆斟酌,亲自煎药,生怕自己一不留神错了火候,最后凉到合适的温度,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药。
白夭夭辩无可辩,她责罚孩子...
一方面,她的确是害怕念儿荒废学业,另一面...她也的的确确有把对他的气撒在儿子身上,这一点,凌楚就曾经骂过她。
“是我误会你了...”
“我知道这两百年你心裏有气,只是你不能怀疑我对你们母子的爱,”许宣上前拥住她,“欠你们的,爱也好,陪伴也好,我会用一生来偿还。”
许念卿觉得自己太幸运了,一醒来就看见爹爹娘亲在抱抱,“哇塞,爹爹!我也要抱抱!”
白夭夭听他说话的声音就知道他好的差不多了,“以后在外面玩,不能穿的太单薄,九奚山温度低,你年纪小最容易得风寒了。”
“知道了,娘亲。”
伤好的差不多了,饭桌上,白夭夭只说自己明日要回凡间去住,许宣也正有此意,“夭夭,九奚山太过寒凉不适宜你养身,如今人间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于你大有裨益,我和你…”
“念儿的课业还需要你照看,我一个人就行。”念儿在人间折算起来也不过四岁,应该学着自己照顾自己。她两百岁的时候都一个人来九奚山呢。
以后就让念儿跟着他修行吧,她自问不是一个好妻子,更不是一个好母亲。
许宣给念儿递个小眼神过去,念卿会意,立马想好措辞抱住白夭夭的胳膊,“娘亲,娘亲,我也想去,过几日就是桃花节了,哈哈,爹爹去正好帮你挡一挡桃花!”
白夭夭楞了楞,这毛孩子,真是什么话都说。
“什么挡桃花?”过几日是桃花节不假,这挡桃花又从何说起?
许宣心裏就像被刺扎了一下,下意识望向白夭夭…
白夭夭不自在地转了转身子...
“就是汪奶奶啊,那天她还问我愿不愿意认她的儿媳做二娘,还有许多人找媒婆上门求亲,娘亲嫌烦,都把他们拒之门外,可是还是有不死心的追求娘亲。爹爹,你是不知道,每次来媒婆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娘亲一激动就把自己嫁出去了呢。”所以大家都以为娘亲性格怪,无论贫富贵贱,一个人家都看不上。
那是他们没见过自己爹爹仙风道骨的模样,难怪娘亲对爹爹情根深种呢。
“我有一次担心了好多年呢,我小的时候生病是一个叔叔救了我,娘亲和他说了很久的话,还...”
“许念卿!你…”白夭夭慌乱中扔下筷子,捂住他小嘴不让他再说,不过,还真是有道理,省的她一个个打发她们。
“孩子胡说的,你别信…”相公会不会吃醋?白夭夭觉得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的。
“既然是胡说的,你又何必这么大反应,坐下吃饭吧。”许宣掩下眼底的难过,略略吃了几口,有童子带了青帝的信物来,便起身去了书房。
念儿觉得自己没说错啊,白夭夭也没吃多少,只是叮嘱他,“以后好好跟着你爹爹修行,不要像我一样…”
“娘亲,不能带念儿一起去凡间吗?”念卿隐约觉得,娘亲是要抛下他和爹爹一个人离开。
白夭夭刮刮他小鼻子,笑问,“舍不得娘亲啊?”
“嗯!舍不得。”
“可是娘亲经常拿戒尺打你,爹爹就不这么做。”
“圣贤说严父慈母,我们家换过来有何不可?打是乱打一通,可是娘亲在惩戒之前就已经给儿子讲明,娘亲…你就让我和爹爹去嘛。”念卿抓住她胳膊,摇了又摇。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爹爹好还是娘亲好,你答对了我就答应你。”
“娘亲好,娘亲好!”
“傻孩子…”白夭夭夹了块鱼肉把刺挑了给他,这问题哪有答案啊,不过是现在恭维她罢了。不过,她爱听,“娘亲要走了...你放心,娘会常常回来看你的。”
“娘亲不走...爹爹那样好的...”
“若是娘亲和你爹爹分开,你愿意跟着谁?”白夭夭本做好了听他答案的准备,谁知道念儿跪下说的是,“我跟着娘亲。”
“念儿吃的饭是娘亲做的,穿的衣服也是娘亲做的,生病的时候是娘亲餵药,爹爹固然好...可是念儿想明白了,青姨说的那些话,儿子都听到了...可是...念儿还是希望爹爹娘亲在一起...”
有了爹爹,念儿才会开心,留在她身边,更多的是感激,是回报母亲对儿子的恩情。
“你年纪还小,是娘亲不该问你这些。”
“娘亲,我们和爹爹一起快快乐乐的生活好不好,爹爹说他不能没有你...念儿也不能没有你...”
“好...”白夭夭伸手笼住面前的孩子,“娘亲答应你,娘亲也不能没有念儿...”她试过把孩子送去相公那照看,可是念儿走掉一个时辰,她都觉得度日如年!她根本放不下孩子!
哄睡了儿子以后,白夭夭听到了他的琴声,便循着乐声一路找去,从前他一颗玲珑之心,琴声无欲无求,而如今这琴声裏夹杂了太多说不清的情绪,边上还有一壶佳酿,他有心事啊。
在她的记忆裏,相公很少喝酒的。
白夭夭解下自己的披风,自身后披在他身上,“马上就要下雪了,出来赏雪,也要当心别着凉了。”
许宣想了许多,是他没有珍惜和她在一起的时光,轻言生死,都说她是他的情劫,可是他自己又何不是娘子的情劫,若不是他拖累了她,她是不是也会像普通女子那样,嫁一个心仪之人,陪着他生生世世…
当念儿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只有他知道自己的心有多痛,仿佛下一秒她就会抛下他们父子,另寻良人。
是啊,他凭什么要让她一次次等他?
那封和离书…
“夭夭,陪我看会雪好吗?”
许宣收下琴,身边燃起一个炭盆,白夭夭坐在蒲团上,静静地等待着雪落。
“念儿很喜欢看雪。”
白夭夭点头,“江南的冬天很少下雪,每次也只是薄薄的一层,小孩子嘛,总是喜欢玩多一点。”
“娘子,我知道,我不该一意孤行,让你一个人孤寂地留在这个世上。”许宣望着她侧颜,她眼裏映着淡淡的月光,也有他读的出的忧伤。
“我明白,我都明白。若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重伤昏迷到现在。一切...都是命运使然,你我夫妻...做得坎坷。只是怀着念儿的那段时间是我最痛苦的日子…那种痛苦,你不会懂的,所以如今的我,也不可能不怨恨。”白夭夭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容,眼泪从眼角一滴滴滚落,她可以把过去的痛苦讲故事一样说给他听,可是这些伤疤揭开也是会疼的啊。
刚才在冰镜裏,他看到了她的过去,心痛如刀绞,面对三千世界,只有面前的这把琴这壶酒能供他一解愁绪。
娘子把对他们的爱深深埋在心裏。
爱着他,也爱着儿子,。
娘子数落地没错,是他对儿子的关爱还不够多...
“夭夭,让我陪在你身侧,好不好?”许宣扶正她,一双眼睛似是要把她看穿。他知道,唯有打破两个人之间的心门,才有留下她的可能。
白夭夭蜷缩住身体,把头埋在胳膊底下,一下一下抽搐着。
“我知道,你怪我一意孤行,气我不懂你的心,让你在人间孤独地走过荒凉的岁月,我知道错了。”许宣拥住她,白夭夭想要挣脱,可是她似乎失了力,不想使劲,也使不上劲。
朝他发的脾气就跟一拳打在棉花上,打的人不甘心,挨的人没感觉。
白夭夭停下了挣扎,许宣也松开了她,夭夭抬起头,看到他眼角落下一滴滴薄泪,忍不住抬起手去擦。
她的愿,从来都不是执手相看泪满眼。
“方才念儿问我,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好不好?”白夭夭认真说道。
“娘子...”许宣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白夭夭把手放在他手心,“我说...好。”
许宣就跟当年知道她答应嫁给他的时候一样开心,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