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去人间,没想到扑了个空,凌楚咕咕囔囔不肯言明,小青去到九奚山,白夭夭也方才醒来,念儿守在榻前给娘亲餵药,受了那一掌白夭夭全身经脉断了个七七八八,许宣费了数百年的功力也只能稍稍治疗。
小青走到门前,看见许宣站在门外,身上一股草药味。跨进门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小青出门二话不说给了他一巴掌。
见她还要再打,凌楚赶紧跑过去阻拦,“青儿!一路上我怎么跟你说的,怎么能打人!”
“你知不知道姐姐这两百年过得有多苦!她受了世人多少嘲笑和谩骂?你知不知道姐姐差点丢了命,每次你走得一了百了,你可曾替我姐姐考虑过!”
“是我对不起她...”就当是她替小白出气,出过了气,小白就不会再生他气了...许宣从她口中隐隐知道了些,娘子这两百年过的真的很苦...
白夭夭听到动静后,撑着力气走出门,此刻小青来了气定是不会轻易放过相公,若是动静太大扰了青帝更是罪过,“小青,都说了我没事,嫁人这么久了,脾气还是这么燥...咳咳...”
“姐姐...”
“娘子!”
“我又没说错!”
小青抢在许宣前面扶住她,白夭夭终究还是心软,向他福了福身,“我替小青向你道歉,她性子急了些,并无恶意的。”
“我有恶意,我现在恨不得送他去轮回!”
“小青,算了吧,此事他不知情,与他无关。”念儿都已经告诉她了。
“无关?好一个无关,你怀着念儿的时候,整夜做噩梦,吐的昏天黑地连床都下不了,那时你许宣在何处?姐姐为了你,就这么落下病根,每每腹痛不止几度昏厥,念儿生病发热,是姐姐一个人把他抚养长大,你作为父亲又在何处?一句对不起就完了?”小青越说越委屈,“若不是你孤註一掷,何至于丢了性命,我姐姐凭什么守着你!”
“小青,你身子也弱,情绪不能有太大起伏,不哭了...”白夭夭看了看凌楚,凌楚挨打挨习惯了,眼神也看明白了,好说好劝拉着小青离开,先让他们夫妻把事情解决了再来看人不迟。
小青说的,夭夭心裏都明白,只是她再委屈又能如何,要死要活的拽着他指着鼻子骂么?她自问做不出来。
看着他发红的半边脸,也算是给他个教训,“外面风大,进来吧。”
“恩。”娘子终于肯让他进屋了!许宣面露喜色,忍不住上前扶她进门,白夭夭方才撑着走出来已是力竭,便也没有多加阻拦,由他扶进去了。
念儿先退下了,许宣接着他的活,端起药碗细心吹了好几遍,确定不烫了才准备餵给她。白夭夭躲过放在自己唇边的药勺,接过他手裏的药碗憋了一口气就喝了下去。
不是苦,只是她早已习惯了喝药。
“冷吗,若是冷的话,我多添个炭盆。”嘴上说着不放心儿子要和儿子一起睡,其实就是不想和他在一处罢了。许宣想抓住她手,又被她躲开了。
白夭夭搁下药碗,指了指那边桌案,“和离书我写好放在桌子上了,你把名字签上我即刻就走,念儿那孩子喜欢你,你若是想把他留在身边抚养,我没什么意见。”
若你执意要断情,应当给我休书,将你的无情,传遍九重天。
“娘子,这字我是不会签的!”
“你看看现在的我...你把我留在身边也是强求,左右我和你早已没了夫妻缘分,各自安好吧。”
念卿盼了好几日娘亲的笑,可惜白夭夭并没有像念卿想得那样高兴起来。
爹爹和娘亲吵架了?
念卿去问爹爹,爹爹只是静静地看书不说话,去问娘亲,娘亲一个眼神就能把他吓跑,那…去问爷爷?
苻玉哥哥说爷爷去了天宫,这几日都不回来。
天吶,爹爹回来不应该是娘亲最开心的事情了吗?难道...娘亲是心软嘴硬故意欺负爹爹呢?
娘亲总是悄悄抱着爹爹的画像睡觉,总是在说悄悄话,娘亲怎么会不爱爹爹?
这几日三心二意的,许宣查问他功课的时候,文章忙裏出错还是写错了不少。
不等许宣帮他纠正错误,念卿已经将双手背在身后使劲来回搓着。
许宣不解,颇为好奇地问他,“你这是做什么?”
“搓一搓戒尺打起来不…疼…唔。”意识到自己说了出来,念卿忙捂住嘴,样子别提多窘迫了。
“怎么,你娘常常打你吗?”娘子性格变了许多,生起气来他无从下手,怎么把儿子这条路给忘记了?
招招手让他到自己身边来。
念卿点了点头,还是乖乖把手伸了出去。
许宣温柔一笑,握住他小手,拉着他坐在自己身边,“爹爹不打你,你跟我说说,你娘平时是怎么教育你的?”
“写错一个字,娘亲就会打我一戒尺,有时候连挨五下,打完之后手又烧又疼,疼到拿不起筷子。”念卿背过三字经,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娘亲害怕惯坏了他,所以严格要求他。
许宣摸摸他的头,师父都跟他说了,是他一次次的离开伤到了她的心,也伤到了孩子。
拿起笔,许宣大手包裹住他的,将错别字一个又一个改了过来。
“几千字的文章,你能熟背且默写下来,比你娘亲小时候厉害多了,只是这几个字容易出错,你下去以后要认真研究字义,不可再出错。”许宣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时候不早,娘子也该饿了。
念卿觉得爹爹好温柔,站在椅子上在许宣侧脸亲了一下,“谢谢爹爹。”
“好了,去陪你娘亲睡一会,我做好饭来叫你们。”
念卿回到娘亲的房间,房间裏没人。
他出门去寻,白夭夭一个人正站在亭中赏雪。
她真的不知道该是开心还是难过,她害怕孤独,却也习惯了孤独。
是她一次次拖累了他。
许宣,从今往后,我们两不相欠罢...
“娘亲,爹爹说你的伤还严重着,不能出门吹风的,快随我回去吧。”念卿一边跑一边脱下自己的小披风,进到亭子裏之后就要给白夭夭披上。
白夭夭接过他手裏的披风,原给他披了回去,“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心中有数,在屋子裏闷得难受,想出来看看。”
“娘亲,念儿困了,你陪念儿睡一会吧,好不好?”念卿握住她手轻轻摇晃,白夭夭心软,点了点头。
许宣悄悄推门走进房间,白夭夭正抱着怀裏的儿子睡得香甜,许宣轻轻抚上她侧脸小心摩挲,只是白夭夭浅眠,一下子就醒了过来。
正是因为瞌睡浅薄,所以白夭夭很看重睡眠,被他搅醒自然生气,许宣也没想到从前睡得像小猫一样的娘子现在瞌睡这么浅。
“该吃饭了。”
“我不饿。”白夭夭拍拍怀裏的念儿,“醒来吃饭了。”
念儿探出个脑袋,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到娘亲的大眼睛,娘亲一直抱着他呀。
“阿娘~”
“要亲亲~”
咕~~~白夭夭下意识捂住肚子。
“娘亲也饿了,爹爹做的饭比娘亲的好吃多了,我们快去尝一尝吧。”
白夭夭一记眼刀过去,随即又低下头,在儿子眼裏,他这个娘亲哪裏都不如爹爹,“我做的饭…有那么难吃吗?”
爹爹爹爹,好歹她才是养他长大的。白夭夭莫名有点不平,他不过睡了一觉,多了个儿子不说,儿子还整天粘着他。
“娘子做的饭自然是天底下最香的。”许宣是极会说话的,白夭夭心裏不是滋味,正要起身下床,不妨被他打横抱起。
“我抱你过去。”许宣在她耳边低语,而白夭夭早已羞红了耳根。
“孩子还在旁边…你…”
“饿了就要吃饭,念儿说是不是?”
“爹爹说得对!”
“许宣你放我下来!”
“不放。”
苻玉打了洗脸水过来,身后还跟了一个小弟子端着一个食盒,“夫人说您晚上没吃多少东西,嘱咐我给您做些夜宵来。”
“是娘子亲口说的?”许宣心裏忽然暖暖的,怎么觉得肚子正好饿了呢?
“恩,说完她就走了。”
入夜
白天出门忘了添件衣服,到了晚间头昏脑胀的,睡也睡不安稳,四肢无力,胸口旧伤发作又疼又闷,小腹也坠痛不已,好家伙,趁着她虚弱,什么毛病都找上她来了。
嘴裏又干又苦,白夭夭起身翻下床去倒点水喝,结果被呛了个半死,一口气上不来眼前忽然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念儿被瓷器碎裂的声音惊醒,就看见娘亲昏倒在地上。
“爹爹,爹爹…”
许宣听到念儿的呼喊,瞬移过去,踉跄上前将她抱在怀裏,掐着她人中也不管用。
身体本就空虚,又得了风寒,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等再醒来的时候自己的胳膊上被扎了针,再往上看就是许宣紧张的表情。
她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见他也是一脸憔悴,连她醒了都没有察觉。
“爹爹,娘亲怎么样了?”
“风寒颇为严重,引发旧疾才会昏睡不醒,”还有她心事过重,也是她昏迷的原因。
白夭夭手指动了动,父子俩一起转过头,白夭夭不禁感嘆,他们俩这转头的动作着实整齐划一了些。
“娘子,你醒了,肚子饿不饿?还疼吗?”
偏过头不去理他,念儿赶紧圆起场子来。
“娘亲,你吓死宝宝了,爹爹也被你吓坏了,给你煎药的时候都不小心烫伤了呢。”
他受伤了!白夭夭忙低头去找他的手准备细细瞧,许宣把手交给她,故作委屈道,“娘子,疼…”
看完红肿的伤口,白夭夭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忍痛不上药就为了换她的心疼,他怎么这么傻?“念儿,去丹药房拿些烫伤的药膏来。”
“好!”
他问过爹爹为什么不上药,爹爹摇头不解释,原来大有深意啊。
黄褐色带着一丝焦味的膏药,白夭夭指尖蘸了一些,小心翼翼替他上药,“诶...都起泡了,下次当心一些。”
“娘子吩咐,我莫敢不从,”许宣脸上难掩喜色,一双手紧紧握住她的,“你放心,有我亲自调理,你会好起来的。”
白夭夭抽回手,放下药膏看见念卿在一旁一脸看大戏的样子,白夭夭对着许宣说道,“我想跟念儿单独说会话。”
许宣擦干凈她嘴角的药汁,收拾好东西便出去了,白夭夭找来床头上的书籍,“背吧。”
“...”
“怎么不说话?”
“娘...娘亲...爹爹说这本书上的内容我现在学还为时尚早...”
“阿娘...阿娘你别生气...念儿今天练字了,是爹爹教我的...”
白夭夭把书扔给他,“许念卿,你走吧。”
“阿娘...”
“你既要做你爹爹的好儿子,就不必来我这裏费劲讨好,你自己看着办!”
许宣在门外不多时,念卿红着眼睛走出来,“爹爹...”
“念儿,你怎么哭了?来...让爹爹抱抱你。”
亏得念儿不怕生,还愿意认他,“你娘亲身子不舒服,难免心情不好。”
“呜呜呜...”
“不哭不哭了...”
我就哭,“呜啊啊啊啊....呜呜...”
白夭夭躲在窗子后面看他笨笨拙拙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也不知道小青是不是还在生气。
她呀,若不是那一巴掌把凌楚给打醒来,说不定凌楚还活在内疚中不肯还俗。
平日裏见他乖巧听话的,哭起来还真的让他没办法,“那...爹爹给你做个小玩意儿,念儿要不要?”
“我不要...我不要...呜呜呜...”反正他眼泪都够再哭一个西湖的,不怕娘亲不心软。
怎么是个小哭包啊?许宣只好先给他擦眼泪,“先不哭,念儿是个男子汉,不能轻易哭鼻子,告诉爹爹究竟怎么了?”
“呜呜呜...”
“乖儿子,不哭啊...爹爹在呢,是不是娘亲把话说重了啊?我待会跟她...哎呀不哭!”
白夭夭板着脸不知何时走到了门口,双手交叉在胸前,冷冷说道,“许念卿,你要是再哭,我就把你送去给汪奶奶做孙子。”
啊不要不要,念卿可见识过那个茶裏茶气的小娘,立马噤声不说话了...“我不要!”
白夭夭嘆了口气,终究孩子是要让他培养的,蹲下身子擦去念卿脸上的泪痕,“是娘亲不好,对你苛刻了些。”
“娘亲,是念儿不应该偷懒。”
“以后在学业上,多多请教你爹,他博览群书,什么都知道,还有啊,以后要听爹爹的话,让你不哭,你就不要再哭了。”若是把他哭烦了,觉得孩子不好可怎么办?
许宣也学着白夭夭的样子,蹲下身子哄他。
念儿听苻玉说山上开了很多冰莲,漂亮极了,莲子还可以当糖吃,要带小公子去看看,白夭夭点头算是应允。
“夭夭,我有话想对你说。”许宣拉住她的手,把她拉回了自己身边。
白夭夭抽出手,侧过身子不和他对视,“我们之间好像没什么可说的。”
“有,当然有,我们可以说很多事情。”
见她不说话,许宣抓住她的手摇了摇,“还生我的气呢,娘子?”
“这几天你为我煮茶煎药,添衣做饭,我还没向你道谢,谢谢你。”白夭夭看到他手上的伤口,也不知道他是忙中出错,还是为了让她心疼一次...只是她,真的没办法就这么接受他。